061 心知肚明
民国十三年春，上海礼查酒店。真一影业公司成立暨处女作《放下屠刀》记者招待会。“请问余小姐，伊琳小姐是您一手捧红的巨星，为什么这次没有出演？“ “余小姐，请问这部《放下屠刀》是否影涉时政？” …… 真一影业的女老板余真真此时年方二十岁，一袭玫瑰红色西式短裙，短而卷的黑发，小小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 她微笑着倾听着到记者们的提问，然后看一眼坐在身边的男女主角，她笑了，笑容中充满自信：“感谢各位新闻界的朋友，真一影业的宗旨是为中华电影之腾飞尽绵薄之力，因此我们只谈艺术，不涉时政，我们的处女作《放下屠刀》讲述的是战国之期的故事，这是一部武侠电影，希望观众们喜欢。伊琳小姐是本人旗下余氏经纪公司的合约演员，她的电影片期已排到明年，因此无法参演本片，我们双方都非常遗憾。” 说到这里，她又看一眼一旁的男女主角：“现在隆重介绍余氏经纪公司的两名新星，同时也是本片的主角－－－李元浩先生和方芳小姐！” 方芳与余真真伊琳一样，都是英秀女中的学生，当年在电影《断桥》里扮演丫头，去年夏天余真真从苏州回到上海，马上开办了真一电影训练班，方芳也是其中一员。她虽没有伊琳美丽大方，但俏丽可人，身手敏捷，真真很看好她。 大明星朱辉自从拍完《化蝶》以后，不知为什么精神状态就不是很好，整日躲在杨玉梅的香闺里抽大烟，偶尔有人见到他，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再也没有昔日风采，张文川一怒之下将他打入冷宫，再也不安排戏份给他。 李元浩形象健康，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而他身上的那种贵族气质也是朱辉不具备的，他就像一轮太阳，很快照亮影坛，那些原本痴迷朱辉的少女们，马上转为喜欢李元浩。在连拍了两部张文川的电影后，这部余真真为他量身定制的《放下屠刀》将他推上了另一个高峰。 “余小姐，酒会已经安排妥当。”助手罗炳在她耳边低声说。“嗯，那些记者就交给你了，你照顾好李元浩和方芳。”真真边说边向场外走去。 罗炳是当初经纪公司成立时招聘的第一批职员，三个月前真真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做了助手。他为人谨慎干练，真真对他很欣赏。 此时他站在两位明星旁边，帮他们应付着记者。真真远远的看着他，嘴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晚上十点钟，真真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紫藤公寓她的小狗窝里。自从上个月张太太回乡下以后，再也没人帮她打理家务了，她的家变成了真正的狗窝。 她把扔了一床的衣服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能躺下的地方，把自己重重的扔在床上。 “唉，累死我啦！”她声嘶力竭的大喊着。 床上、椅子上、地板上，都是她的脏衣服脏袜子，余大小姐根本不会洗衣服，也没有时间洗，“为什么还没有人发明洗衣机啊，我要洗衣机！”每当她被自己的脏衣服绊倒时，她都会这样大喊。 可是第二天，余小姐仍然打扮得光鲜亮丽出现在众人面前，虽然没有洗衣机，但是还有百货公司啊，百货公司里面有的是漂亮的新衣服。 “明天我一定先借个佣人来帮我洗衣服！”她下定决心。 这时电话铃响了，她拿起来，原来是龙沧海：“小妹，我在你公寓的门房里，有点事，你睡了吗？方便的话我上来。” 真真一边答应着，一边看看满室的狼籍，好在九哥不是外人，不然真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当龙沧海看到她这比狗窝还像狗窝的家时，也有点震惊，不过他马上笑着说：“我很奇怪你每天睡在哪里？” 余真真吐吐舌头，从衣服堆里找到一把椅子，请龙沧海坐下。 “九哥，什么事，这么急？”她问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最近日本纱厂那边工人开始罢工了，虽然已经在压制，但我觉得这次没有那么简单，你的电影最好赶期，提前杀青。”龙沧海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字字清晰。 真真若有所思，点点头：“嗯，谢谢九哥，我明天就让导演安排，你这么晚跑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啊？” 龙沧海微笑：“还为了看看你，结果看到你这个狗窝。” 真真有点不好意思：“张太太回乡下了……” 龙沧海站起身来：“你拿几件替换衣服，到我那里先住一晚，我明天让人把这里给你收拾干净，你再回来住，现在这里哪里还能住人啊，唉，你啊。” “这样啊，多不好意思啊。”真真讪讪的说。 龙沧海没等她再装模做样的推辞便一把拉起她：“快走吧，你这里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真真冲他翻翻白眼：“味道是不太好闻，但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龙沧海在法租界的这所洋房从装修以后就一直空着，除了真真偶然来练练枪吃吃饭以外，就没有什么人，倒好像专门为她准备的一样。 此时她躺在干净舒适的大床上，惬意的打了个滚：“啊，好舒服啊，我好久没睡过这么干净的床了。” 龙沧海忍俊不止的着着她：“怎么不干脆找个佣人？” “不要，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住。”她使劲摇了摇小脑袋。 龙沧海挨着她的床边坐下：“那你嫁人后不也是要和别人一起住？” “谁说我要嫁人了？我才不嫁呢，一个人挺好的，我能养活自己，嫁人有什么用？”她马上反驳。 他看着她，声音中有丝无奈：“五六年了，你还要让我再等多久？” “九哥，你说什么呢？”真真正在走神，没听清楚。 “我是说，你还要让我等多久，才能看到你嫁人。”他有些懊悔刚才的失控。 真真坐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的说：“好哥哥，不用担心，我总会把自己嫁出去的，我才不要当老姑婆呢，我还要生一堆孩子给姆妈抱。只不过我现在还没有玩够，再过几年吧。” 前生十四岁就早早的为人妻母，一生的痛苦从此开始，今生一定要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不能再抱憾终身，况且，她还没有找到世保，两个人一条命，找不到世保，她永远不能安心。 龙沧海虽然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心里却还是很高兴，他忽然握住她的小手，柔声道：“那九哥就继续等着，不过你也要让我安心才好。” 真真无奈的叹口气：“唉，你们都这样，好像我现在不让你们安心一样，姆妈这样，大哥这样，现在连你也这样。” 龙沧海在心里说：你越来越漂亮，越来越能干，我当然不安心了。不过嘴上还是说：“怎么就没有人追求你呢？” 真真苦着一张脸，撅着嘴说：“我也不知道啊，我这么漂亮，又这么有钱，怎么就没人追呢？唐心每天都收到情书，可我一封也没有，连小媛都有人偷偷送花，我呢，”忽然，她想起了曾经的糗事，小嘴一撇差点哭出来，“我只好买下整个花店的鲜花送给自己。” 龙沧海松口气，差点笑出声来，但还是搂住她的香肩，轻声哄着：“我们小妹太能干了，把那些男人都吓跑了，别伤心了，明天开始，九哥每天都让花店给你送花去，好不好？” 真真并不知道，别的男人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追求她，因为谁都知道，她是龙沧海的人。 她终于破泣为笑：“九哥，你说话算数，以后每天都要让人送花到我的办公室啊，不然以后连茶水阿婶都有花，只有我没有，那多没面子啊。” 龙沧海此时心花怒放，这个小东西把自己保护得太好，而且她太会吊人胃口，换上别的女人，他可能早就烦了，但这个小妖精就有这个本事，她什么都清楚，可偏偏什么都装糊涂，有意无意给他点小甜头，她已经点给他了，她现在还不想嫁人，可不代表着不会嫁人。 他抚弄着她的短发，笑着问：“告诉九哥，喜欢什么花，玫瑰好吗？” 他的手指轻轻挑起她颈上的项链，她下意识的用手按住，说道：“不，不要玫瑰，除了玫瑰以外，什么花都行。” 他眼中的笑意隐去，暗暗攥紧拳头，但还是笑着说：“好，那我就让花店每天换一种，好不好？” 她点点头，抬起晶莹的小脸，幸福的看着他：“谢谢九哥，你对我真好。” 他心中所有的阴郁都在她的笑容中化去，他再也忍不住，双手把她抱在怀中。 他的举动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关系，但是她没有拒绝，他心头一喜，但马上感到怀中的娇躯崩得紧紧的，他一怔，但随即释然：她还没有和男人亲热过，自然是紧张的。 想到这里，他笑笑，把她轻轻放开，真真如释重负，崩紧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讪讪道：“九哥，天不早了，你回去睡吧。” 他以为她是害羞，微笑着说：“嗯，你也早点睡，明早我叫你起床。” 直到他关上房门走出去，真真才长舒一口气。这么多年了，龙沧海的心思她当然明白，她也想让自己接受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抱住自己的那一刹那，她却感到身体的抵触，好像是有万分的不情愿，是因为世保吗，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