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成
城外敌军狂，院内披新妆。 放弃整个生命所换来的，终不过是一场错过。 —题记 一 夕阳透过朱红窗棱在暗色的屋子氤氲成一抹暖黄，沙漏里的沙反反复复地流着，不经意间便老去了时光。水晶帘后，美人对镜，眉宇间尽是清愁。 “小姐，水来了。”一个娇脆的声音打破了这仿佛凝滞的时空。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少女端着一盆水进来。 美人听到声音，回头微微一笑说道：“柳儿。” 柳儿掀开帘子将铜盆放在架上，一边绞帕子一边说：“小姐，我实在不明白咱们千里迢迢赶到这里，你却见都不见他一眼，就把他推出门外，为什么呀？” 美人接过素帕，轻轻擦脸，说道：“一身风尘实在不宜见客。”铜镜中的人面渐渐皎白如月。 柳儿偏着头说：“可我觉得林公子不是在意容貌的人哪！” “我知道他不在意，可，我在意。”美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人人都说红颜易老，劝人别太在意容貌，可正因为韶华易逝，才更应该珍惜青春的容颜。不为别的，就为了在垂垂老矣时，在心上人心中还是初见时的芳华。 暮色遮盖了大半个天空，唯有西天光华璀璨，巍峨的城墙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好像神话传说中的城池。 年轻的将军在城头来来去去的巡视。回望城中早已炊烟袅袅灯火万家。一派温馨祥和之象。 二 美人拿起象牙小梳，轻梳发尾。长发绾君心，不知这三千青丝是否能绾住他的心。三年后的她还是她，而三年后的他却名满天下。 犹记刚刚离别时，万种相思无处寄，只好在薛涛笺上提笔写“式微，式微，胡不归。”托人捎去。回信半月后才收到，他写道“陌上花开，便是归期。”于是满心欢喜地看第一次花开，满腹愁怨地看第二次花开，第三年她不等了，她决定来看他。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翻过几重远山，渡过几条长河，途中遇到土匪差点命归黄泉，历尽磨难才到了这里，却硬起心肠，死活不肯相见，自己难道错了吗？ “将军，不好了，令狐棋带兵在城外十里处驻扎。”探子飞身来报。 “具体在哪？”将军问道。 “庆水亭。”探子说道。 将军眉头紧锁，问道：“多少人？” “三千，闪电营的兵。”探子回禀道。 “哦，知道了，你下去吧。”将军沉着的说道。 “来人呐，传本将军令，立刻召集邵州城内所有将领到此，违令者斩！”将军厉声道。 没一会儿，将领们三三两两地来了。 “张元怎么还没来？”将军问通知的士兵。 “谁在叫本官哪？”一个铠甲穿地歪歪扭扭，披头散发浑身酒气的男人晃着进了屋子。 “张元，你去哪喝这么多酒？”将军沉声道。 “将军你不知道清风楼的小娘们有多够味儿。”张元嬉皮笑脸地说道。 众将都窃窃私语，低声暗笑。 “来人呐，把张元拖出去打四十军棍！”将军厉声道。 张元吓得浑身的酒气醒了一半。 “将军不可，大敌当前，万万不可自损元气。”一个叫夏侯淳的参领说道。 “这四十军棍暂且记在你头上，等打完这一仗，再处置你。” “是。”张元肃穆地说道。 “诸位请看，”将军绕到桌后的地图前，手指住其中一个地方，“令狐棋已在庆水亭驻扎，离城只有十里。闪电营素来以奇袭著称，长途奔袭对它不利，所以今夜定会攻城。邵城易守难攻，其中西，南皆靠山。再者，他只有三千人马，咱们满打满算有五千士兵。所以有三四分胜算。”将军说道。 “是啊，五千老弱病残对三千精锐中的精锐，胜算可真够大的。要是咱的神骑营还在，才不怕这帮蛮子呢。”张元愤恨地说。 “张元闭嘴。”将军说道。 “北门去年才大修过，城墙坚固，令狐棋不会从这儿攻的。所以他一定是从东门攻起。把城中所有士兵都集中在东门，北门一个人不留。”将军说道。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一个黄姓参领问道：“令狐棋不会从两门同时攻城？” 将军瞥了他一眼，说道：“分散兵力乃是兵家大忌，况且他只有三千人，断断不会如此。” 张元说道：“将军，太冒险了吧。” 将军走到人群中间，说道：“本将军自领兵以来，大小百余战，未有败绩。你们中谁有？”眼中尽是睥睨天下的傲气。 将领们都低下了头，不说话。 “那就听本将军的，就这么定了。都下去布置吧。”将军摆摆手道。 夏侯淳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三 长发已经梳好。柳儿细心地拿了油灯进来。美人看着妆台上的珠钗，叹了一口气，把珠钗斜斜插在鬓间。 婚期渐近，自己一闭眼就看到在那漫天的大红色中他牵着自己的手，一同迈入那幸福的殿堂。可就在婚前三天，圣上急招他回京。建功立业报效朝廷是他的梦想，自己不会拦他，只是低低问道：“你还会回来吗？”“会的，一定会的。”他坚定地说。他从怀中掏出一物轻轻插在她发间，柔声说道：“这是我娘的陪嫁，说是留给未来儿媳的，本打算等你过门后再给你的。你戴上就是我的人了，生生世世都逃不掉。”她强忍泪水笑着说：“好，我等你。” 天已经全黑了，乌云蔽月，连星星都不见一颗。一个黑影闪进了北门，就在他要打开城门时，火光瞬间亮了，恍若白昼。那人急忙回头，将军带着大军在门后冷冷地望着他，身边跟着那个玩世不恭的张元。 “你，你们怎么来了？”那人惊道。 “夏侯淳，果然是你。”将军冷冷说道。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夏侯淳疑问道。 “早就知道了，留着你就为了今天。”张元笑眯眯地说道。 “你们怎么知道的？”夏侯淳问道。 “难道你没听过衡山诸葛亮，正是鄙人。”张元还是微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种说不出的嘲讽。 衡山诸葛自己当然听过，但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目不识丁整天吃喝嫖赌的兵痞联系在一起。 “将军，我为了你可舍了这一身清誉呐！”张元笑道。 将军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说道：“知道了，会给你平反的。” “不过也多亏了你，不然令狐棋怎么会舍了易攻的东门，而来这北门呐！”张元说道。 “你……”夏侯淳叫道。 “来人呐，斩下夏侯淳首级，悬于北门城楼上。 四 “哈。”柳儿打了个哈欠。美人蓦然回首，真该死，都忘了柳儿了。“柳儿，你快去睡吧。”美人说道。“小姐，我不累。”柳儿笑嘻嘻地说道。“你不去，我可生气了。”美人佯怒道。“那好吧，小姐你也早点休息。不然明天可没精神见公子了呐。”柳儿笑道。“你这个小蹄子，看我不打你。”美人佯装要打，柳儿急忙掀开帘子逃了，水晶帘“叮叮咚咚”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终了归于平静。 该画眉了，自己的眉毛细长最适合作远山黛，提笔刚要画时突然想起， 那年第一次画眉，兴冲冲地跑去给他看。他说：“很美，不过……”“不过什么”自己有点不高兴。“善作远山黛的女子不是不得好死，就是遇了薄幸郎君。”他淡淡地说。是啊，文君虽用白头吟唤回夫君，但再见时心境定大不如前了吧。汉宫合德生前沐尽天恩，成帝一死，只得自尽，还得背上祸国的恶名。三国美人甄氏，倾倒曹家父子三人，最终落得个“被发负面，以糠塞口”的惨状。心里一阵发毛，不知不觉画成了柳叶。 “兄弟们，敌人就在家门口，你们能让他进来吗？”将军高声道。 “不能！”战士们群情激昂地吼道。 “保家卫国，在此一役，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城就不许破！”将军激动地说。 “喝了这碗酒，咱们上城楼！”将军举起手中的碗，一口饮尽，狠狠地把碗摔在地上。 战士们也狠狠地把碗摔在地上。口中高呼：“杀。”气贯长虹，连天地也为之耸动。 “张元听令，你带两千人去东门，决不能让敌人进来。”将军郑重说道。 “张元得令！”张元道。 “其余的人跟我上！”将军吼道。 将军在城楼上远眺，一条火龙正朝北门逦迤而来。 “弓箭手，准备好了吗？”将军沉声问道。 “准备好了！”一百名弓箭手整装待发。 “好，一会儿我说“放”你们就放箭。”将军说道。 “把火把都灭了，从现在起不许出声，违令者斩！”将军说道。 令狐棋骑在马上，望着渐渐逼近的城门，心里总感觉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将军到了。”一个士兵说道。 “你，带一个小队，去把城门打开！”令狐棋说道。 “是。”士兵得令。 果然还没到城门就全都倒下了。 “将军，你看城楼上的那颗人头像不像夏侯大人？”身边一个侍从说道，令狐棋定睛一看，果然是他。 令狐棋纵马上前喊道：“你们投降吧！本将军饶你不死，否则不但杀光你们，还要屠尽全城！” “嗖”地一声，一支冷箭从城楼发出向他扑来，其射程之远，劲力之大，乃令狐棋平生从未见过。令狐棋慌忙闪躲，但还是贯左眼而入，令狐棋“啊”的一声惨叫。 “好，既然不吃敬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令狐棋恨恨道。 “撞木，云梯，上！其余的给本将军放箭！” 五 夜深了，阵阵秋风不是早把恼人的夏蝉给卷走了吗？为何外面还在“嗡嗡”作响。美人拈起金花燕支，在瓷钵中的清水中轻轻一沾，放在唇边抿起。薄唇一点嫣红。 上元灯节，偷偷从家中溜出见他。一边吃糖葫芦一边和他猜灯谜。他忽然停了下来，凝视着她，她的心慌乱起来，他伸出手指轻抚她的唇边，笑道：“看都成小花猫了。” “走，带你去个地方。”不由分说地拉起她飞奔。 “到了，看，”他兴奋地说。 “什么呀，不就是块破石头吗？”她说。 “这不是破石头，这是三生石。”他认真地解释道。 河中倒映着边上楼台的灯火，点点烁金。河中央矗立着一块巨石。 “三生石？”她问道。 他走近她，拉起她的手，说：“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日月天地在上，我林浩平深爱周丝婉一生一世，绝不负她。” 他和她十指相扣，两颗年轻的心儿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将军举世无双的箭术引来了敌人疯狂的反扑，战争异常惨烈，城楼上的弓箭手一批一批的倒下，又一批一批的补上。滚木巨石“隆隆”滚下。所有人都抱着一个信念，决不让敌人靠近城门一步。 “将军，不好了，箭没了！”一个士兵叫道。 “城中箭库的那？”将军凝声问道。 “半月前，严大人说陇西告急，把兵器库里的兵器全运走了。”士兵说道。 “将军，” 将军回头一看，是张元，责备道：“你不在阵地守着，来这儿干嘛？” 张元说：“东门一个敌人没有，我让黄参领看着，我猜你不好过，特来助你一臂之力。” “你那儿还有多少箭？”将军问道。 “没多少，三千吧。怎么了？”张元问道。 将军低声说了情况。 “我们十天前才到这儿，他半月前就把兵器取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城中粮草也没有了。”张元怒道。 “夺我兵权，或许根本不是皇上多疑，而是他搞的鬼。”将军说道。 “严济一心求和，早就视你我二人为眼中钉，rou中刺。说不定这令狐棋，就是他搞来的。”张元愤恨说道。 “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只有拼死打退敌人，才是唯一出路。”将军说道。 “将军，就算死，我也不会让敌人跨上城楼的。”张元说道。 “好兄弟。”将军紧紧地握住张元的手。 六 五更了，东方泛白。美人吹灭了烛光，纤纤玉指沾少许胭脂，在雪腮上轻轻涂抹。 三月三来人斗草，那日春光明媚，携了柳儿去郊外踏青。一阵清风吹来，桃花乱落如雨。自己坐在秋千上，少女的心事随着秋千越荡越高。倏然，清幽的曲声从远方袅袅而来。自己抬头一看，燕子楼头，眉目疏朗的少年，横吹尺八。那少年正凝望着自己，忙低眉敛目。仔细分辨曲子竟是一曲凤求凰。两颊不由飞上两朵红霞。 “兄弟们，抡起大刀，杀啊！”将军吼道。 没了箭雨的保护，敌人的攻击越来越猛。撞木一下下地撞着城门，里面的战士死命地推着城门。城楼下血流成河。云梯推倒后有竖起，再推倒，再竖起。所有的人都杀红了眼。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见人就砍。 “将军，咱们就剩十八个人了，那令狐棋凶悍异常，身中数箭依然不退，还带着那百十号人猛冲。”一个士兵叫道。 “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也得守住。”将军头发散乱，银光战甲上全是血污。 七 天亮了，美人满意地望着铜镜，唇边浅笑，风华万千。忽然眉头轻蹙，美是极美了，可总觉得少点什么，究竟是少了什么那？美人思付间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痛，“不好了，一定是他出事了，我得去找他。” 美人冲出门外， “哇，小姐，是你吗？你好美啊！”柳儿刚刚洗漱罢，睁大眼睛望着她。 “我要去找林公子，”美人急切地说道。 “小姐，不必这么急吧，”柳儿调笑道。 “我说正经的呐！”美人怒道。 “好好好，秋天早晚凉，我去给您拿件披风。”柳儿摇摇头说。 美人心急如焚，“吱呀”一声门开了，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抬着一个身中数箭的人进了宁静的小院，其中一个说：“将军中箭后弥留之际叫‘丝婉’，张副将听了说：‘快快，送到城东周小姐家，务必让将军见她最后一面，’我们紧赶慢赶可还是……” 美人怔怔地望着将军，柳儿取了披风出来也愣住了。 “我终于知道少了什么了。”美人忽然说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走到将军面前俯下身去，纤指轻沾将军唇边的鲜血，印在眉间。 刹那间，面容因那眉心的一点嫣红而灵动了起来，那浑身流动的气息让人目眩神迷，足以颠倒众生。 美人低下头柔声说道：“林郎，婉儿新妆已成，你，可喜欢？”话未说完，早已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