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亲情
后两日，老罗递信澜千请素素到二门外相见。彼时素素正考虑该以何理由，解释自己非要千里迢迢到农村，找个素不相识小丫头进府。 听说老罗找她，她眼前一亮，嘴角抹开丝丝窃笑。 “……早几天，杨家家丁每天牵着马从那条路上走。那天，他们马尾上吊了鞭炮点着，马群受惊才会沿路疯跑。”老罗谨慎地回禀着，腰杆越弯：“还有……车夫说，庙里时，曾有人靠近咱们马车……” 当时正值午后，车夫打盹儿，遂只驱赶了两声，也没大意。后来听说轱辘被人动过手脚，他才回想起来，只有那时节才会可能。 这些话，老罗没说，因为素素脸色已经几近青灰。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意外”。 对于马车出故障，素素当时便觉蹊跷。事后着人从收回来马车残骸中，找出那俩轱辘，拿给极有经验车匠检查。车匠说，轱辘确被人动过手脚。 人为车祸！ 眸子里，狠戾之色乍现。 “查出靠近马车人是谁了吗？”她问，磨着后槽牙发出声儿。 老罗看着，不由打了个寒战。“也是一位极有经验车匠，有人看见他从杨家大少爷手里接过一个银锭子。” 闻言，素素漆黑眸子又冷了几分。心下直冷笑，死不悔改东西！年纪轻轻不学好，有这份计谋，偏生用害人腌臜勾当。“当时杨大少就附近某个临街茶座里坐着吧？”她冷声冷气地问老罗。 老罗点头。 素素见此，又是一阵冷哼。心头记下这笔账，嘱咐老罗：“这事你只同爹爹说一说，也好叫他提防着。至于祖母和母亲那里，则不要说。免得引她们无谓担忧。” 她不大担心颜诺，他武功好，但为初卫，就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儿。 老罗点点头应承，便要告退。 素素又问：“府里马车都重检查过了么？” 老罗笃定地点了点头，说：“全都仔细检查过了。” 素素凝眸不语，也不示意他退下。老罗看着，心有所悟，神色谨慎而迟疑地问：“女郎可要亲去看看？” “我看什么呀？我又不懂马车。再说了，罗伯办事。我放心！”素素失笑，忽而又说：“不过，为着给老祖宗一个交代。我还得检验一番。” “您……想如何检验？”老罗心头暗暗升起不妙感觉。 素素笑了笑，说：“随便指一辆车，由我亲自乘坐，到各处溜达一圈，以向老夫人和夫人证明。咱们府里马车仍是安全可靠。” 老罗微微吃惊，待见她笃信之色，便不再多说，自去安排。素素遂轻装上车，出府扬长而去。车夫顺着她指引路径驾车，走着走着。便到了采枝家所田庄。 素素喊停车时，差不多已经申时末。天色还大亮，田畈里仍有许多躬弯着脊背劳作农民。 七月天。骄阳炙烤，饶是日头已偏西斜，余威仍盛。把人晒得，就跟地里庄稼似，蔫蔫巴巴。 素素借口讨水喝。走进了田野边村庄。依着采枝描述，她家院里有两颗树。一棵枣树，一棵石榴树，土坯屋子外挂满了土蒜头。 素素村里走了一圈，发现这样人家有两家。一座院子落着锁，空无人影。一座院里有许多孩童外耍，但，都是三、四岁光脚丫男孩子。 采枝哪儿？ 素素想着，走出村子，来到小河边。一手丢着石子儿，看水花溅起又落下，听河边柳树上知了狂叫，百无聊赖消磨时光。 等到晚饭时间，她借口觅食，再度进村。 老罗算是瞧明白了，她试车是假，到这里有事才是真。抬头看看天色，长庚星已经悄悄挂天边，也不知今夜能不能回城。无奈摇摇头，提步跟上。 落锁院子仍旧落着锁，没有炊烟和灯火。 另一座院子热闹了。单素素站院门外工夫，就见有七八个孩子走马灯似陆续出场。屋里时不时传出一个女人洪亮声音，大喊：“老陈头，菜烧好了”，“老陈头，饭熟好了”，“老陈头，酒温好了”。有个中年男人就兴冲冲地屋里和院里来来回回跑，端菜又端饭。 夫妻齐心，子女成群，阖家欢乐。 素素会心一笑。恋恋不舍又看了几眼，转身走出村庄。刚上马车，便催车夫道：“走，赶城门关上前进城。” 老罗表示无语。说讨碗水喝，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却没喝水。说吃顿晚饭，结果人家院门外干站了一刻钟，门都没叩一下。磨磨唧唧整个黄昏，这会子倒怕城门关上了？ 车夫扬鞭打马，“啾、啾”地喊着。马儿拉着车往城里疾驰。 热闹热闹那家，不是采枝家。采枝说过，她是独女。素素心想着，对车厢外老罗喊：“罗伯，今日咱们看院门落锁那一家，你记得路吧？” “记得！”老罗回身对着车厢帘子喊。怎么能不记得，走遍整个村子，就那一家没人。 素素听了，暗自点点头，不再说话。 车轮碾地声音，汇合草丛里不知名小虫叫鸣声，一路上扰得人心绪无度。 越近城廓，天色越晚。 遥遥地看见城门缓缓合上，老罗紧张地催马夫加打马速度，眼瞅着马车再不起来，他脾气一急，竟然不顾马车飞驰，站起身，对守城士兵挥手大喊：“喂……等一等……” 他声如洪钟，奈何风是迎面吹来。 疾风吹起车帘，坐车厢里素素看见他此番举动，愣是惊得张圆了嘴。 要知道，老罗已近花甲年纪…… 守城士兵不为所动，城门准时准点无情地合上了，他们还没到城楼下。老罗动作凝滞，嘴角翕动，杵了半晌，才泄气地放下手，坐下，对车夫说：“慢点，别颠着女郎。” 车夫回拉缰绳“吁、吁”两声，马儿立时听话地减慢速度。 “怎么慢下来了？”素素只道终于赶上了，挑帘一看，还城外。 老罗回身说：“没赶上……”眉眼间颇有几分不甘心，却不是非常着急忧心。 正说着，只见城门又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一骑白马飞驰而出。素素眯眼看去，昏昏夜色中，来人岂不正是颜诺？ 待两方碰头，颜诺翻身下马便冲到素素眼前，急声问：“你没事吧？”声音中浓重担忧焦急。 素素感动得稀里哗啦，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哽咽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颜诺长长舒了一气，大为安心，沉吟着，眸光忽又变得冷峻，恼怒地瞪着素素。 素素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讨好地笑着说：“回府再骂，回府再骂。” 颜诺从鼻腔哼了一声，钻进车厢，一路上倒也没说话。待回府见过老太太，出了院门，他又瞪她。 素素苦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地说：“今天我又累又饿，你明天再骂我吧，好不好？” “该你饿着累着！谁让你不家好好呆着！” 颜诺气不打一处来，天知道他有多担心。那天马车出事场景还历历目，他心有余悸。下朝回府，听说素素不再府内，他心里便觉不安。又听说老罗陪去，这才安心一点，勉强自己镇定地等着。 可是等到晚膳时分还不见二人回转，他又坐如针毡。眼瞅着到了城门关闭时辰，仍没有二人消息，他再也坐不住，就飞驰出城去找人。 所幸女儿毫发未伤！他想着，见她眼巴巴求着自己模样，于心不忍，缓了缓口气，小声说：“走吧。” “谢爹爹！”素素忙道谢，转身就要走，颇有几分“逃命”仓促意味。 却听颜诺身后道：“你往哪儿走啊？” “回我自己屋……”素素皱脸，顿足回身，只见颜诺往出府方向歪了歪头，示意她走那边。她到嘴话生生收住，问他：“干嘛？” 颜诺抬手一计爆栗扣她脑门上，“你不是想出府玩么？我带你去。” “大晚上了，有什么好玩。”素素低声咕哝着，揉着脑门，脚下却已经往二门方向走去。“我去叫初卫，带他也一起去。” 颜诺走后面，没有出声反对。 “大姐，大姐看！”初卫指着烙糖人儿，惊喜地叫唤着。 素素凑过去一看，也看得眼睛发直。 那师傅手里握着小勺子，甩着甩着，勺里糖浆汁儿就如长了眼似，稳稳地流到白玉砧板上属于自己位置。有细如发丝，有稍微粗一点。 片刻后，一幅糖画就作好了。师傅拿小扁铲子一铲，凝固糖浆被整个铲开。立起一看，便是一只羽翼丰满、栩栩如生凤凰。 “绝妙！”素素抚掌称赞。 姐弟俩聚精会神地围着稻草把子上扎着，已经做好糖人儿评头论足，陡然听颜诺对糖人师傅说：“来三个！”说着，丢了三铜板进盒子里。 “干嘛要三个？”素素瞅着他问。 颜诺吱唔了一下，不理她，自顾伸手划拉罗盘指针。得了一只猴子。他眉开眼笑地接过糖猕猴，对着路灯照了照，神色心满意足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