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决意
米诺克思绪慢慢沉跌，脱离了身处的现实，沿着那个梦的轨迹，逐渐回归到更久远的回忆之中，那是他还没离开自己的家族，来到殖民星前的岁月。有童年的天真甜蜜，也有自己的梦想与艰辛。有日常生活的温馨，也有家人同伴的关怀。那一切凝聚着自己最珍贵回忆的羁绊，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彻底断裂的呢？ 是三年前的那场意外所造成的结果吗？ 不，是自己的自负与天真吧。 是的，若不是他太过天真，太过自负的话，母亲也不会被他害死。自己也不会在医院躺了足足四个月，还废了一只右眼。 如果那一天，他直接杀了那个人的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米诺克的思绪，宛如被万金巨石压在地下，完全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心思。 不过，他觉得自己最可恶，最讨厌自己的一点，却不是因为自己犯了错。而是犯了错，却没有任何尝试去修正。 他逃避了，因为害怕再一次遇上那样的意外，害怕再一次体会到那种直面死亡的恐惧，他逃避了，丢下了所有家人对他未来给予的厚望，丢下了父亲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希望，丢下了所有陪伴着自己度过了十四年的人。 以遵从母亲的遗言为借口，自我催眠自己根本没有做错。做了家族历史上第一个逃兵，成为了家族的耻辱，辜负了自己多年以来的努力，更辜负了所有人对他的期望。 “活下去，艾力？” 呵呵，真可笑，到头来最该死的，不就是我么？ “像个懦夫一样，口口声声说追求平平淡淡的生活，其实只是不敢面对挑战的借口罢了。没有梦想，就没有失望，没有利益追求，就没有利益纠纷吗？这完全就是无能的人的自我安慰罢了。害怕麻烦，逃避麻烦，远离麻烦，没有面对难关的勇气。这不就是我吗？ “呵，看来我两年半前放弃了做军人，离开了家正是我这辈子中所做的最正确的事呢。像我这种渣滓要是继续当军人的话，以后还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呢……” 我根本就没有脸面对自己的过去，也没有那个资格。我就是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舍弃掉，一个连自己的姓氏都舍弃掉的废人啊。 “米诺克.艾力？呵呵，这个人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世上吧。” 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张一丝不苟的却不显老的脸，想起了那个家中张张笑颜，想起了童年时的一切种种，米诺克咬紧着牙关，咬破了嘴唇，一丝鲜血顺着他的下颚，混合着眼泪流淌到颚下。 机神……这是强者才配拥有的东西，这是只有一颗坚毅不屈冲破一切心灵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 我没有这个资格，我不配。米诺克.艾力欧在三年前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现在这里留下的是名为米诺克.艾力的低贱残渣。 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无法面对，连自己的命运都没勇气去把握，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无法保护，连自己想要的一切都无法去争取的废物。 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两年半来自己的逃避到头来到底算什么？颠沛流离地混迹在城市之中，一事无成，仅仅勉强养活自己，还自以为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 “算了，够了，我已经很累了，真是有点后悔呢，如果那一天，我没有离开煌京，依然顺着那条路走下去的话，如今的我，又会是怎样的呢？” 米诺克自我嘲讽笑了一声，歪着头坐倒在艾鲁希昂的驾驶舱中，战意崩溃。双目无神地望着眼前那台赤红色的机神，脸如死灰。再也兴不起丝毫反抗之心。 “战斗没意义了，反抗也没意义了，一切都结束了。” 米诺克嘴唇徐徐发抖，长长呼了一口气。 …… “好了，艾力欧家的小哥，我们现在玩什么好呢？一下子就把你玩坏的话，就枉费本男爵花了那么心思才把你抓住呢。”奥克斯在公用频道中疯狂嚎叫，“不如就由你自己出点主意？嗯？还是老规矩？十秒倒数？这次一定要回答我哦，本男爵发现啊，你们联邦人都不爱回答别人的问题，这让我很不高兴，你知道的，我一不高兴啊，就喜欢做出一些偏激的行为，例如……这样。” 奥克斯的赤红色机神右爪向天直举，装备在手腕之上的爪型神器手背顶端展了开来，一股rou眼可辨的强烈绿色能量汹涌而出，瞬间形成一只比他机体本身还大数百倍的巨爪，将这片宇域照耀成一片惨绿色。 “如果你不回答的话，我不介意将你和这台机神马上扫成灰尘，就是这样。呵呵，现在开始倒数咯，准备好了，艾力欧家的小少爷，十啊，九啊……” “艾…力…快点走…趁还有…机…会！”里昂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说到最后那一个“会”字，基本上已经微不可察。那越来越小的声音已经彻底将里昂目前的状态暴露了，看来为了说出这句话，里昂就已经够吃力了。 “事到如今，你依然要这么说么？”米诺克死捂着自己的双眼，试图阻止着某些温热的液体流下自己的脸庞，失声咆哮，“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看到你！” “你这算什么？逞英雄？还是自我牺牲？你以为你这么做我会高兴吗？就这么活着，我会高兴吗？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为自己着想，一直在那里盲目地帮助他人，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 米诺克发泄似的一拳砸在驾驶座的扶手上。 “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这样……一直让着我，帮着我，**着我。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了，你要我还亏欠你多少才足够？” “你的弟弟，根本就不值得你救！我只是一个辜负了自己家族，践踏了家族荣耀，抹黑了家族历史，借着母亲的遗言为藉口，逃避了自己人生的胆小鬼，失败者。” “我死有余辜，死了就好了，而你不同，你应该活下去，那个家还需要你，联邦还需要你，你以后会继承父亲的地位，成为受万人敬仰的大将军。而我，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更没人需要我，我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闲人。” “三年前，如果不是我，也许母亲就不会死。但是在意外之后，我从医院第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便是你。而知道母亲死后，第一个原谅我的人，还是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煌京吗？那是因为我已经没脸面对你，没脸还有所有人。所以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一副怎么样的表情对着你。” 米诺克粗喘着气，合上双眼，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 “你真的没必要救我。我，不值得你来救。” “……” 也许是没有听到，也许是晕了过去，里昂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奥克斯的倒数，依然在继续。 三。 二。 “要完了吗？”米诺克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神情，“爱莎，你还在吗？” “汝，已经要放弃了吗？”爱莎叹了一口气，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汝还记得昨晚我们神契的内容吗？” “嗯，还记住呢。”米诺克微微一笑，嘴唇一动，正要说出来，与此同时，爱莎不约而同地紧接着艾米诺的节奏，一男一女两把声音，完全重合在一起。 “汝没有的力量，从今天开始，由吾来赋予你。汝想完成的一切，由吾协助汝完成；汝的梦想，则是吾的梦想；汝的意志，则是吾的意志。从今之后，汝将与吾生死与共，见证未来一切，直至汝达到生灵那彼岸，跨越成神之路。” “汝还没有成神，难道就要放弃了吗？”爱莎还嫌不够，继续质问道，“难道汝就一直甘心于现实的残酷吗？难道汝就没想过凭自己的双手去逆转一切吗？” “当然是想过的。”米诺克笑了，同样也哭着，“但是，我也可以做到吗？” “当然可以，不去尝试，又怎么能知道？连去改变的意志都没有的话，连去改变的决意也没有的话，又怎么可能成功？” “汝，不甘心吗？” “是的。” “汝，讨厌束缚着自己的现实吗？” “是的。” “汝有改变这一切的意志吗？” “......” 有心却没胆去做么？看来汝以后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爱莎心里叨念了一句。 “虽然已经忘记了是在何时何地听到的了，吾还是想对汝说一句：‘做人，不要为了梦想而动，要为了实现梦想而动’。” 爱莎的话犹如当头棒喝，米诺克呆住了。 一。 “时间到！真遗憾，你们这些联邦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回答。”奥克斯失去了耐心，“死吧，搞定你们两个，就去拿那些投降的联邦军开刀。嗯，这个殖民星看上去也不错，不过绿色也太单调了，回头添一点红**，啊哈哈哈哈哈。” 奥克斯狂笑着，将马克西恩的机身抛向了艾鲁希昂，右爪慢慢落下…… 米诺克回过神来，望着里昂所在的机身。 不，你不能死。我不允许你死在这种地方。至少，我要救下你，不然，我欠你的，就永远都没机会偿还了。 在这么一瞬间，米诺克条件反射控制着所有的幻空翼碎片全部附着在马克西恩的躯干核心之上，也幸亏马克西恩被削去了手脚后体积减少了许多，所有碎片一层覆盖着一层，将其重重包裹起来，保护在其中，瞬间成了一个大黑球。 注意到米诺克的举动，身为系统中枢的爱莎长长一叹，微不可察地低声骂了一句，“笨蛋。” 在里昂被自己安全保护起来之后，米诺克筋疲力尽地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然后被全息屏幕中铺天盖地的绿光照亮了半边脸。 巨大的绿色光爪直挥而下，没有任何防护状态的艾鲁希昂像蚊子一样，被淹没在无尽的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