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同林之鸟

    “妈，你说啥呢！我爸都不吱声了，你就别不依不饶的了。”

    看着mama斗鸡般凌厉的态势，听着越说越难听的话语，女儿又转过来劝她，但显然对于大喇叭，女儿的话没有刚才的威力，大喇叭火气并未消减，反而如同火上浇了油，气焰愈发的张狂。看见女儿为难的样子，杜长富心里很难受，他决定不再沉默。

    “你个老娘们，别没完没了的，看女儿的面儿，不跟你一般见识，见好就收就得了。”

    显然这句话没起到该有的震慑作用，反而激发了大喇叭的斗志。

    “杜长富，今天当着女儿的面，你把话说清楚，这日子还能过不，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

    “妈，你都说了些啥，你想啥呢，咋啥话都乱说呢！你少说两句吧！”

    虽然说杜长富有了愧疚之心，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老婆会说出这样出格的话，这让他在女儿面前很是没有面子，很伤他作为男人、作为父亲的尊严。这超越了他可以承受的心里底线。

    “我告诉你，你别得理不饶人，没完没了的，给脸不要脸。说你怎么地啦，那地我都不用看，就知道你给种成什么样。你别劝她，你妈受刺激了，要疯了。”

    女儿听母亲说出了“不能过就离”这几个字显然很吃惊，她没想到事态会这么严重，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眼里噙着泪，语气颤抖的劝着母亲。听到老婆的叫板杜长富也怒气上冲，眼睛冒火。别说是自己的老婆，就是外人跟自己叫板，自己也从来没有怯过场，服过软。杜长富看到女儿的样子心里很心疼，他说完扔下还剩大半截的烟头，抓起衣服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爸，你上哪去？”

    女儿发了疯似的跑过来抓住杜长富的袖子，杜长富回过身，用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然后坚定的挣脱女儿的手，这时他注视女儿的眼睛依然是那么的慈祥。

    “放心，爸没事的，出去散散心。”

    他轻声对女儿说完，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大喇叭说出“不能过就离”这几个字之后也很后悔。夫妻间“离婚”二字是不可轻易说出口的，尤其是自己怕失去丈夫，怎么能自己先说出这几个字呢。但话一出口无法收回，看着杜长富走出，她怅然若失，心里一下子就空荡荡的。她依然大声的叫嚣与宣泄，就好比一个被人打哭、受了委屈的的小孩，在对手被家长拉走，确定自己不再有危险后，为了挽回一些面子所进行的虚张声势的叫嚣。其实这是徒劳的，也是自欺欺人的，不仅无法壮大自己的声威，反而更加暴露了自己内心的怯懦。

    大喇叭真的有些歇斯底里子，女儿又走过来扶住mama，安慰她。

    “妈，我爸都走了，你就别再闹了，让邻居听着多让人笑话。”

    但大喇叭依旧不依不饶的哭诉，叫骂。唉，怎么说呢，大喇叭也是个弱者，她只是觉得委屈，她只是害怕失去丈夫。她不是一个有教养的女人，也算不上是个贤德的妻子，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妇，一个平庸的女人，但她是一个无私的母亲。她身上具有泼妇所有的特征，泼辣、自私、厚颜、好传舌，也难为杜长富和她过了这么多年。

    杜长富虽说也善于心计，算不得是个磊落的男人，但和大喇叭不同，杜长富好面子，大喇叭却不在乎面子；杜长富眼界宏大，从来都是谋大利而不计小失，而大喇叭恰恰相反，眼光短浅，只是瞻前从不顾后，过于专注眼前蝇头小利。杜长富虽然也是睚眦必报，但他从不主动去得罪乡邻，心里还多少残存一些人情味，懂得“好狗护四邻，好汉护三村”的道理。而大喇叭却是绝对的自私，心里从来没有别人，只以自己的小家庭的利益为圆心。杜长富懂得“舍与得”的关系，而大喇叭却从来都是只知“取”，不懂得“予”。因此来说，大喇叭和杜长富相比境界还要略低一层。毕竟女人嘛见识短，心眼小，我们就这样为她自圆其说吧！

    杜长富走了许久，大喇叭也没有了力气进行自我表演，她把女儿搂在怀里，抱着女儿哭泣。女儿没有再劝解，默默地扶着mama的后背，承受母亲的委屈，分担母亲的痛苦。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自从发生那件风波之后，她也觉察到父母间渐渐扩散的裂痕，尽管父母竭力在自己面前掩饰，但眼神里流漏的东西是无法掩饰的。都说眼神是心灵的窗户吗，从眼神里的确可以窥到内心的秘密。

    她能够体谅母亲的心情，她是个女孩，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女人，女人都具有相同细腻的感觉的。她有时觉得母亲过于敏感，她不相信父亲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从小到大父亲在她心理建起的丰碑是那么的高达和完美，她不相信这座丰碑有朝一日会坍塌在自己的心中。但最近以来，她的隐忧越来越凝重了，她也怕万里有个一。

    万里的确有个一，不仅是一个，那是整整一万个。她的担忧也与日俱增，她也在掩饰，从不愿父母看到自己内心的惊惶。她仍希望父亲还是她心中的那座山。

    杜长富走了，他受不了老婆的刁蛮，索性出去躲清静，眼不见为净，耳不听心不烦。如果在家里，大喇叭那坡嘴里说不定冒出什么难听的话呢，杜长富很在意自已在女儿心目中的形象。自己就是女儿心中的那座山。自己惹不起总还躲得起吧!

    屋里只剩下母女俩，除了大喇叭的抽泣声，再没有别的声音，显得寂寥而空旷，正如大喇叭此刻的心境。屋外不时传来几声虫鸣，那是刚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小虫欢乐的歌唱，宣告新的生活的开始，亦或是为了求偶而展示曼妙的歌喉，这个地方或许不准确，因为很多虫是依靠翅膀震动发声的。

    总之黑夜笼罩着一切，或许还包括杜长富，虫低鸣的音符与旋律在夜色中飘散，更衬托了屋里的宁静。大喇叭的抽泣渐渐平息，母女俩仍相拥在一起，大喇叭能感觉到女儿心脏跳动的节奏，女儿的体温也给了她无尽的力量。现在女儿就是她的依靠，将来也是。女儿也是她的信念，更是她的未来，只要有女儿在，她就有希望在。

    这个夜晚只是一个普通的春夜，但对于杜长富来说却又与众不同。他感觉自己和老婆之间那条隐约的鸿沟现在变得明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夫妻还是夫妻，但有了某些危机。他知道，危机的产生不是一个人造成的，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人都有责任。这条沟渠是由老婆的猜忌和自己心迹的偏移的共同挖出的。

    自己也需要反思。反思一下在自己生活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显然不是财富，更不是老婆。

    财富本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君子爱财，但不可贪财，适度即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期来各自飞”。夫妻是什么？夫妻不过是一半的朋友加一半的搭档。两个人走到一起，结为夫妻是一种缘分。都说“百世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但这千年修来的缘分可以有无数种选择，和哪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哪个女人就是老婆。

    所以唐朝那个叫做薛涛的风尘女子留下了一首很有名的诗，“至远至近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明至暗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一句“至亲至疏夫妻”道出了夫妻间的真谛，这是多少年来文人墨客所探究而不得的答案，却被一个娇弱女子用短短六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千百年来多少才子佳人演绎的凄美爱情故事都被这六个字一语中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就是这几个字最好的注解。

    多少年来多少人对夫妻恩爱缠绵，但一旦遇到生活的变故，很多人都经不起这一句的冲击。所以那个唐朝姓周的那个小女子宁愿在风月场中迎来送往，宁愿在青楼中浮沉卖笑，也不愿委身任何一个男人。或许因为她过早的窥到了男女间的秘密，一句“至亲至疏夫妻”言简而意赅，语句平淡而意味深远，足以比肩任何一位诗人。

    杜长富知道对于他比什么都重要的是女儿。自己的血液在女儿身上流淌，自己生命的基因在女儿身体里延续，由于女儿是自己生命中的最重，也注定和大喇叭是无法分开的。他想到这，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在宁静的夜色中，他有机会和自己的灵魂对话。以前每天忙碌，他还真没有发觉夜色居然这么的美。

    他沿着乡间的小路走到小河边，河水缓缓的流淌，没有一点声音。今天是个有月的夜晚，皎洁的月光洒下清冷的光辉。夜还是那么的幽静，河边柳树的枝条早已汲足了水分，变得柔软轻盈，如少女的蜂腰款款。柳枝上嫩芽刚刚绽出新绿，是那么纯正的翠绿，清新欲滴，可惜在朦胧夜色的笼罩下欣赏不到柳叶嫩嫩的娇羞。

    月光映射在河水里，摇曳成银白色的破碎凌乱的梦幻。多美的夜景，以前自己每天伴着时间一起更迭着岁月，送走了昨日，厮守着今朝，期待着明天。从来没有发现每天有什么不同。生活吗，就是日子，他总这么认为。现在才知道，日子是享受着每一天的生活。如果有般青纯的心，在生活的间隙驻足回首，就会发现生活中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