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沒有選擇的無解迴圈
東方的天空露出一道曙光，光明再度到來。 只不過對敏努維爾來說，他的世界早已不存在著『光明』，不論是物理上或心靈上，所剩下的只有無盡的黑暗。 不過，不久之後，恐怕就連黑暗都無法擁有了吧？ 敏努維爾的雙腳齊膝而斷，雖然用火焰強行止血，但這畢竟只能算是應急處理，在劇烈運動影響下如今也漸漸滲出鮮血。 整隻左手的皮膚與血rou完全消失，只剩下最基本的神經與韌帶連接著骨頭，右手倒是毫無損傷，足夠敏努維爾撿起掉落在身旁的魔杖，繼續跟眼前的傢伙戰鬥下去。 如果沒有那顆卡在心臟上的牙齒的話。 「你這頭……披著人皮的怪物……」 身體靠在牆邊的敏努維爾，有氣無力地對著眼前的『生物』說著。 「ㄎㄎ。」 眼前的『生物』，怎麼樣都不可能是人類。敏努維爾在先前那近乎單方面碾壓的戰鬥中，親身體驗到了這點。 只要『生物』想要，身上的體溫完全隨『生物』的心意改變。但是這種能力只用過兩、三次後便不再使用，甚至『生物』還特意提高自己體溫，好讓敏努維爾察覺位置。 然而，這僅僅只是惡意的開端。 像是嘲笑著敏努維爾般，『生物』完全不曾避開敏努維爾的火焰，光明正大地朝著敏努維爾走去。每一次的火焰，都會讓『生物』的體溫上升，隨著溫度上升，空氣中開始出現熟rou味、燒焦味，到最後甚至出現焦臭味。 即使如此，『生物』還是穩定地朝敏努維爾走來。 敏努維爾的左手，便是在一時大意中，被『生物』所抓住，『生物』身上的高溫，讓敏努維爾的左手一瞬間內就被燒到壞死。但『生物』僅僅抓下的敏努維爾的血rou，而未曾毀損敏努維爾的手骨。 諷刺的是，『生物』身上的高溫，還是敏努維爾一手造成的。 因此只有逃，再無選擇餘地。 惡意再臨。 一發牙齒無視敏努維爾的魔法障壁，射入心臟。 彷彿經過計算般的刻意，那顆牙齒被射入心臟後竟是卡在心室外膜上。每次心臟跳動，便有鮮血隨著牙齒刺出的傷口中噴出，偏偏敏努維爾還無法用火燒灼傷口。也因為那牙齒的存在，敏努維爾連用水系統魔法治癒自己都辦不到。 不能拔出，只因拔出後會瞬間失血過多而死。 不拔出來，無法痊癒的傷口一樣會失血過多。 早死與晚死，這本應是個很容易選擇的問題，但若是晚死的選項上附加著一頭滿懷惡意的怪物，那麼這選擇也變得困難起來。 到最後，敏努維爾的雙腿被『生物』用不知名力量斬斷，敏努維爾只得靠在牆壁上，來支撐自己的身體。 「你這怪物……你到底想怎麼樣……」 已經近乎毫無鬥志的敏努維爾，質問著『生物』。 敏努維爾很懷疑，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戰勝這『生物』嗎？ 「ㄏㄏ，ㄨㄓㄕ……」 『生物』說到這裡，突然沉默了一會兒。 即使身受重傷，敏努維爾的熱感應能力也依舊存在，所以敏努維爾發現，『生物』的口中竟是開始長出牙齒來，就如同鯊魚一般。 「都忘了沒牙齒不好發音──糟糕，好像有顆長歪了。」 尼歐摸著自己的上犬齒，無奈地說著。 嘗試咬合了一下，確認沒問題後，尼歐才對著敏努維爾說道。 「要你跟我這頭怪物戰鬥，也真是難為你了。」 尼歐兩手一舉，作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說。 「本來我跟你也沒甚麼深仇大恨，最多就只是互相為敵罷了。不如這樣好了，你陪我玩個遊戲，只要你過關我就放過你──反正以你現在的情況也撐不了多久。」 完全不理解為何話題會突然轉換到這邊，敏努維爾一時反應不過來。 「不回答我就當你默認答應了，反正人總是會想活下去的。」 敏努維爾並沒有發現，尼歐嘴角上那滿是惡意的微笑。 「遊戲規則很簡單：『只要你獻出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當然，非物質類的我也可以接受，至於我有沒有辦法拿走，那是我的事情。」 「就……這樣？」 「就這樣。」 雖然敏努維爾並不知道，自己過關後，尼歐究竟會不會遵守諾言放過自己。但是正如尼歐所說，人總是想活下去。既然一份希望擺在眼前，對於沒有活路可走的敏努維爾，無疑是條救命索。 敏努維爾露出了笑容，但是本想說出來的話，到了嘴邊卻又收了回去。 而且隨著時間過去，敏努維爾的笑容越來越暗淡。 短短一分鐘內，敏努維爾表情連續變化著，從啞口無言到難以置信，從難以置信到恍然大悟，再從恍然大悟到氣急敗壞。 「你這……渾球……」 看似容易過關的遊戲，可在經過思索後，敏努維爾明白了這遊戲背後所隱藏的惡意。 因為不管自己獻祭出甚麼來，都無法說服眼前的怪物。 「哎呀呀，這麼快就看出來了啊？該說不愧是常常在戰場上求生存的傭兵嗎？」 尼歐的聲音毫無阻礙地傳入敏努維爾的耳中，敏努維爾本來還沒查覺，但此時聽來，卻能明確地感受到惡意與嘲諷感。 『願意拿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來交換自己的性命』。 只要有這前提在，敏努維爾不管拿甚麼東西獻祭，甚至是精神層面上的事物，都不可能說服尼歐。 如果不是最重要，獻上它就是不符條件。 如果是最重要，那麼就是無論如何都不可割捨之物，獻上它後所餘下之物──例如性命──就不再有意義。 『獻上最重要的事物，來得到或保存另一物』，這命題的探討只會出現無限迴圈。 「很矛盾的命題，不是嗎？」尼歐笑得沒心沒肺，「只因為我預先就設定成『獻祭目的＝遊戲過關＝保全性命』這無解反應式。」 「也只有這樣設定，才婊得到人類這種覺得『重要的東西要保全下來』的生物，畢竟──」 「──人總是會想活下去的，所以此題無解。」 正因為人有感情，所以無解。 正因為想活下去，所以無解。 敏努維爾再度體認到，眼前的存在究竟是懷抱著多麼龐大的惡意，在這世界上存活著。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並沒有提出『最重要事物的定義』。也就是說，就算你真的死心獻上最重要的事物，我依然可以無限上綱定義。」 「人類的行動和思考，也許會充滿錯誤、矛盾甚至是無法理解，但不管是何種形式，『選擇』這個行為依舊代表著自己內心誠實的反應。」 「在這遊戲中，獻上最重視的事物之後，就能得到獲勝的機會。反過來說，無法獲勝便是死亡。就算真的滿足了『被獻出事物重要度勝於一切，比生命更為重要。』這前提，你之後便會生不如死。」 「儘管如此，仍然選擇遊戲中取勝的這個行為，則代表著『保存生命為最優先』或是『最重要的事項』。如此一來便會違背前提，而產生邏輯錯誤的無限迴圈。」 看著面如死灰的敏努維爾，尼歐臉上笑容更盛，隨後轉頭看向學院主塔的方向。 「也該是時候了。」 話一說完，尼歐轉身就走，竟是不理會還有著一口氣的敏努維爾。 「話雖如此……可這最重要的東西，有大過第二，第三，第四等的價值的總和嘛？生命，又真的是第一重要的東西嗎？」（第二卷第十章） 由於距離遙遠，敏努維爾並沒有聽到尼歐的喃喃自語。 正當敏努維爾疑惑著時，一人來到了敏努維爾的面前。 「是……誰？」 敏努維爾強撐最後一口氣，緩緩說道。 「…………」 那人沒有回答問題，就只是抽出了自己腰中的劍。 「原來是你……我的部下們應該全部被你們殺了吧？」敏努維爾輕聲笑著。「反正放著不管我也會死，有必要特地前來殺掉我嗎？」 「敏努維爾……」亞尼艾斯咬牙切齒地說著，「……說！二十年前你們為什麼要毀滅我的故鄉？！」 亞尼艾斯曾經翻閱過魔法實驗小隊的名單，雖然隊長名字那一頁被撕去，但是敏努維爾的名字卻還記載在上面。名單上也寫得很清楚，敏努維爾是在安格爾事件之後，才退出魔法實驗小隊，所以敏努維爾必然有參與過安格爾事件。 「二十年……啊啊，是安格爾那件事呢，真懷念啊。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見當時的遺孤呢！」 敏努維爾放聲大笑出來，讓亞尼艾斯的眉頭皺得更深。 「瘟疫喔。」 「你說甚麼？」 「當時的我們被告知，那個什麼都沒有的窮村子正發生瘟疫，而且還說甚麼『如果不把那裏燒掉的話，瘟疫就會蔓延』。」敏努維爾沉穩地說著。 亞尼艾斯也看出，敏努維爾現在的狀態根本是迴光返照，隨時都有可能死去。 「後來我們得知那其實是一次『搜捕新教徒』的事件，好像還是羅馬尼亞方面施加的壓力呢。有一個新教徒從他們的國家逃到了那條村子裏，糟糕的是那個地區全都是新教徒。要是以後再發生這樣的事就會麻煩多多，所以他們就想順便把他們一次都燒掉了事。」 「當時見到那村莊時我就明白，瘟疫什麼的根本只是那些貴族虛構出來的。不過……那又有甚麼關係呢。」敏努維爾臉上露出了嗜血的笑容，「只要能夠合法殺人，不管是甚麼事情都不重要。」 「你這傢伙！！」 亞尼艾斯死握手中長劍，瞄準敏努維爾身上要害狠狠斬出！ 敏努維爾右手瞬間握住一旁魔杖，對準亞尼艾斯。刻意惹惱亞尼艾斯，就是為了讓亞尼艾斯因為憤怒露出破綻。 亞尼艾斯的劍快，但敏努維爾的魔法更快。 最快的，自然就是敏努維爾的魔杖上所爆發出來的紫炎。 察覺自己魔杖突然爆發紫炎，敏努維爾驚愕之時，亞尼艾斯的劍就已經劃過他的脖子，在牆上濺出一弧血花。 敏努維爾這剎那間，想起了自己的魔杖在餐廳中，被尼歐用牙齒擊中的情況。 同時，也明白了尼歐為何讓自己保留著右手，以及將魔杖擺在他右手伸手可及之處。 ──因為只有當復仇對象死到臨頭還不悔過，甚至想反過來想同歸於盡時，復仇意念才能獲得最大的滿足感。 這是敏努維爾腦中閃過的最後念頭。 敏努維爾那頭顱分家的身軀，無力地倒下。亞尼艾斯斬殺敏努維爾後，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氣力，跪倒在地上。 跪倒在地上的亞尼艾斯，低頭呢喃了兩三句聽不清是什麼意思的話，將劍深深地插在敏努維爾面前的地面上。 亞尼艾斯轉過身，慢慢地離開這裡。 遠方的尼歐看著這一切發生，自言自語地說著。 「不只我心中的惡意有了宣洩口，連亞尼艾斯都獲得了復仇機會，真是辛苦敏努維爾你了呢。」尼歐望著漸漸升起得太陽，用不挾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人總是會想活下去的，因為即使再有才華，不活下去的話，是不可能得出任何成果的。」 火精靈一蹦一跳地來到了尼歐腳邊，用身體摩擦著，尼歐見狀低身抱起火精靈。 「事情辦得如何？」 「喵喵。」 「你問我，為什麼不直接讓莎羅曼達你燒了泰利斯特？因為再怎麼說，我都需要有人拖住格魯貝魯，讓他跟敏努維爾兩人見不到面啊。他們兩個一但見到面，我計畫就沒有成功可能了。」 「喵，喵喵喵。」 「好好好，我知道要你不著痕跡地拖延，同時找機會幫助，外加不讓他們發覺，滿足這三個條件有點難，不過你不是也順利完成了？」 「喵。」 「再打一場？！免了，拜託放過我吧……」 一人一獸就這樣一邊說著，一邊緩緩走回學院主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