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老實招來
「……甚麼時候發現的？」 「當我把你塞在我口袋裡的信交給公主的時候。」 聽見露易絲的回答，尼歐一瞬間呆愣了一下。 「……真的是你放的？！」 看到尼歐的呆愣反映，本來也只是抱著試探心思的露易絲，言語中也不禁透露出一抹驚愕。 「啊哈哈，尼歐不清楚呢。」 【是『不清楚』，而不是『不知道』嗎……】 明白尼歐不打算承認這件事，冷靜下來的露易絲也稍微退讓，「既然你不想明說，那我也不追究，我只問一件事情……威爾斯王子，還活著嗎？」 「不好意思呢，威爾斯『王子』已經死了喔，這件事露易絲你跟才人，還有瓦爾德不是都『見到』了嗎？」 尼歐在王子與見到這兩個詞上，特別加重了語氣。 聽見尼歐刻意地加重語氣，露易絲幾乎是立刻就瞭解尼歐的意思。 「沒有……其他的方法嗎？」露易絲遲疑地問著。 「阿爾比昂王室最後的王者，詹姆斯一世，可以說是老來得子。」尼歐突然說起其他事情來，「也許是因為這樣，在先天上威爾斯王子的身體……不能算很好。」 露易絲雖然疑惑著尼歐為何突然講到這話題，但還是耐下性子聽下去。 「在與光復運動的戰爭中，威爾斯王子的身體更是每下愈況。然而為了守護重要的東西、為了皇家貴族的義務，威爾斯王子選擇了奮戰到底。聽起來很偉大對不對？明明有著深愛的人，明明活著可以最更多事，但卻依舊選擇了死亡。很難理解對不對？」 「但是……如果加上一條『威爾斯王子將不久於人世』這個前提呢？」 「……不久……於人世！？」聽著尼歐一句一句的循循誘導，露易絲馬上明白了尼歐想傳達的意思。「你是說……威爾斯王子他……」 「重病。」尼歐斬鐵截釘的說，「不只是先天上的影響，還有後天的因素──最有可能是下毒，再來是重傷未癒。」 「怎麼會……」 露易絲癱坐在床舖上，雙手摀著嘴。 尼歐非常知趣地沒有再繼續裝瘋賣傻下去，就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後，露易絲放下雙手，臉上的表情也變回往常的精明。 「威爾斯人呢？」露易絲刻意沒提起王子兩字。 「……不知道。」 看到露易絲的臉色略帶薄怒，知道她在憤怒甚麼的尼歐連忙解釋道。 「當時我情況不適合帶人走，所以我讓瓦爾德的格里芬帶走威爾斯了，畢竟那頭格里芬與瓦爾德之間並沒有訂下正式的使魔契約。」 「威爾斯身上的重病呢？」 「治好了，但是可能會有後遺症，畢竟時間太趕。」 「是嗎……」露易絲低頭下去，隨後又馬上抬起來，「……話說，這次好像是尼歐你第一次說實話呢。」 這場對話裡，露易絲與尼歐兩人都刻意跳過了『為什麼沒去阿爾比昂的尼歐會有這麼多資訊』這件事。 或者該說，露易絲刻意不去提起「尼歐曾經去過阿爾比昂」這件事。 露易絲明白，如果她真的問起的話，尼歐會裝傻不答甚至說謊。 對露易絲來說，現在會乖乖回答問題的尼歐非常少見，而且可以從尼歐的回答中判斷出，尼歐現在所說的都是實話，加上尼歐本人也沒有說謊的打算──就目前來說。 露易絲相信，只要自己問起某些尼歐不想談的問題，那尼歐絕對會避而不談。 只要尼歐避而不談這一點成立後，之後的問答對露易絲自己來說，就幾乎沒有可信度可言。當人對某些事情起疑心的時候，要去除掉那份疑心可說是非常困難。 所以露易絲壓下了刨根問底的衝動，包括尼歐為什麼有能力到達阿爾比昂、治好威爾斯，以及尼歐是如何瞞過自己的？ 畢竟，只要知道威爾斯沒死這件事就夠了。其他疑問，之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詢問。 「不不不，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時候跟露易絲妳談話的我，可是沒有說過謊喔。」 「喔，所以這次是第二次？」露易絲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這我就不曉得了，阿，我做人果然非常失敗阿。」尼歐自嘲加無奈地說著，同時避開了露易絲話裡的陷阱。 「那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你對於你所做的工作是真心的嗎？」 「……是真心的。」 「為什麼不跟才人一樣反抗？」 本來露易絲對尼歐服侍的背後理由，並不想去多管閒事。有尼毆打理得自己生活周遭的事情，在一定程度上，確實讓露易絲的生活變得更加方便與舒適。 也因此，露易絲一直沒有對尼歐的行為進行干涉。但是現在露易絲覺得應該要問個清楚，尤其是確認了尼歐瞞著自己一堆事之後。 「露易絲你要聽理性點說法還是感性點的？」 「……先說理性的。」 「理性的說法是，我以前曾經當過相當長時間的管家，所以對服侍貴族這件事，還是有點心得的。」 「那感性點的說法是？」 「……因為知道了喔。」 「什麼？」 「因為露易絲你期望有人重視妳。」 尼歐話語剛說完，露易絲的臉色馬上變了。 「明明期待著他人期望，卻又害怕著再度辜負他人的期望。只因為，自己從來沒有成功回應他人期望的時候。」 「整整十多年，露易絲妳都在承受著他人的失望。所以，露易絲你明知我們兩個是人，卻依然擺出那副貴族姿態。」 「因為露易絲妳認為，如果妳不擺出那種高壓貴族姿態，那麼自己配不上貴族稱號這件事，就將成為定局。一旦坐實了自己一事無成這件事，露易絲妳在擔心妳會因此厭惡自己。」 「雖然在這種氣氛下，我應該要說──『因為在使魔儀式結束後，我見到了你那令人傷心的目光，以及那令人心酸的淚水。所以我不想再看到妳掉淚』──像是這類的rou麻話，可是老實說……」 「……我只是下意識的回應了露易絲妳那份期望而已。畢竟從以前開始就有很多人求我幫他們完成願望，結果幫太多次不小心養成習慣了。」 「所以感謝的話就不用說了，我會害羞的。」 尼歐的回答，依舊是一如往常的亂七八糟。但是在這亂七八糟的話語中，卻又帶著一針見血的觀點。 自己心裡的最真實的願望，如今被面前的人完全戳破。眼前的人究竟是人是鬼？這讓露易絲開始顫抖起來。 被揭露心中想法的恐慌；被窺看自己隱私的恐懼；以及被看透的不安全感，這些全湧上露易斯的心頭。 「……………………為什麼？」 明明心中有許多疑惑，但最終，顫抖的露易絲只擠出了這一句話。 「讓我猜猜，這個為什麼，是在問我『為什麼你會知道』、『為什麼你要這麼作』以及『為什麼你選擇我』，對吧？」 尼歐摸著下巴，似乎在揣測著露易絲的想法。 「除了第三個以外，前兩個我願意回答。可是……」尼歐盯著露易絲，表情非常認真的說著，「……理由我忘了。」 露易絲聽見尼歐這種回答，心中的恐懼感跟恐慌感不知何時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想拿起馬鞭狠狠抽尼歐一頓的衝動。 「抽吧，別太大力就好。」尼歐像是明白露易絲的心思一樣，直接抱頭蹲下。「還有請別打臉，我靠臉吃飯的。」 見到尼歐這樣子，露易絲怒極反笑。站起身來拿出抽屜裡的馬鞭，隨著手的揮舞，在空中呼嘯著。 但是到了最後，露易絲就只是深呼吸了幾次，將馬鞭放回抽屜裡，接著轉身走出房門。 看到露易絲準備離開，尼歐抬頭問了一句。 「甚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當我相信才人是從異世界來的時候，以及──」露易絲轉過頭來，憤怒的表情早已消失，「──你在教堂裡喊我露易絲，而非瓦利埃爾小姐的時候。」 露易絲走出門外，還待在房間內的尼歐突然開始打滾起來。 「啊──我就知道，果然是那時候露餡出包的啊！！」 露易絲知道才人來自異世界，那麼才人一定有跟露易絲說過尼歐的異世界人身分。可是在阿爾比昂事件發生前，露易絲還沒有相信這件事。 然而，一旦露易絲承認了才人是異世界人這件事，那麼同為異世界人，尼歐那低聲下氣的行為就一定會被露易絲懷疑。 《被發現的感覺如何？有沒有很尷尬啊？》不知何時出現的亞克，在一旁竊笑著。 「或許有吧。」尼歐爬起身來，走到床鋪旁邊。 「本來我是打算慢慢讓露易絲恢復自信，不過既然被發現，那就要換個方法了。」 《……你真的忘了理由嗎？》 尼歐笑容掛回臉上，沒有回答亞克的問題。隨後掀開露易絲的枕頭，將藏在枕頭下的書拿起來。 被露易絲藏在枕頭下面的書，是一本約三百多頁的羊皮紙書籍。陳舊的皮裝訂的封面已經破破爛爛，仿佛只要稍微大力翻閱就會壞掉。羊皮紙的每頁，則是早已褪成茶色而顯得暗淡無光。 《這是？》 「下個月，托里斯汀與加爾馬尼亞將要舉行婚禮。據說舉行托里斯汀王族的結婚儀式時，必須準備好從貴族中選取的巫女。被選中的巫女要拿著這本『始祖的祈禱書』，詠唱儀式的詔書。」 《所以那位公主就選中了露易絲？》 「是阿，露易絲數天前被叫去校長室後，回來後就帶著這本書了。」尼歐翻了翻祈禱書，整整三百多頁的內容完全是空白的。「雖然不知道露易絲為什麼要藏起來，不過看著這堆空白，想必露易絲不是想不出來，就是不想寫這份詔書吧。」 《安莉艾塔是考慮到跟露易絲之間的深厚友誼吧？但對露易絲來說大概就像是親手送友人上斷頭台呢。》 「……雖然我能理解你這話的背後含意，但聽起來果然還是惡意滿滿呢。」 《這都多虧了某人的教導得當。》 尼歐搖頭苦笑著，同時端詳起自己手上的『始祖的祈禱書』。 雖然說『始祖的祈禱書』是傳說之物，但本應該只有一本的『始祖的祈禱書』，在現在卻是到處都見得到。不論是有錢的貴族，還是寺院的司祭，亦或是各國的王室，全都堅持地認為自己所擁有的是真正的『始祖的祈禱書』。傳聞無論真偽，只要將它們收集起來就能造就一座圖書館。 畢竟是流傳了六千年的古老之物，就算是四大系統魔法也無法鑑定。傳說『始祖的祈禱書』記載著六千年前始祖普利米爾向神祈禱時所詠唱的咒文，但是只有咒文的咒印，並沒有文字記載。 可尼歐眼前這本別說是咒文的咒印，就連文字與圖案也沒有，讓人不禁懷疑托里斯汀王室所給的這本是否為贗品。 然而，如今在露易絲的房間內，正好有一人能夠辨認出『始祖的祈禱書』真偽…… 「果然，這本祈禱書是正本的沒錯，以前就見過普利米爾拿著它亂晃過──喔，當年偷畫在夾頁裡的皮卡丘塗鴉還在。」 憑藉著六千年前的記憶與劣跡，尼歐肯定了眼前這本『始祖的祈禱書』是真品。 《那你現在想幹嗎？》 「自從露易絲拿到後，就一直片刻不離的帶著。本來嘛，我是想說順其自然就好……」 《那……喔！原來如此。》亞克瞬間明白尼歐想做什麼。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不知道覺醒條件呢──亞克！」 《喳。》 「我問你，你說德魯算不算有自己的意識？」 《自然是算的。》 「那麼～～同為普利米爾的製造物～～亞克你說書本會不會也有意識呢？」 尼歐拉長了音，同時眼神不善的盯著祈禱書。 《嘿嘿嘿嘿──打算怎麼處理？》亞克怪笑了幾聲。 「當然是──」尼歐猛然抓住書本兩邊，做出一副準備撕書的樣子，「──滿清十大酷刑侍候！」 墨水、火把、剪刀、灑水器……等等，諸如此類會對書本造成重大損傷的東西，紛紛出現在尼歐手上，甚至還有幾隻書蟲在緩慢爬著。 「你最好給我把咒文老實招來，不然的話……」尼歐陰沉地笑了出來。 祈禱書書背部分，瞬間冒出數滴冷汗。 ... ... 露易絲站在房門前，卻遲遲不肯進入。 只因……露易絲不曉得該拿甚麼面目去面對尼歐。 畢竟尼歐已經明白自己很多事情，如果再拿出以前那樣的脾氣跟他說話，總感覺不太對勁。 看著自己左手上從餐廳拿過來的餐點，露易絲一直不懂為什麼自己會反射性的拿起來，然而要放回去也很尷尬，於是就這樣拿著回到房間前。 深深地嘆了口氣，露易絲開門進入房間。 出現在露易絲眼前的，是祈禱書被放在地板上的景象。而尼歐正從床鋪上跳起，手肘部位則是正對著放在地板上的祈禱書。 「吃我這記──手肘落下！」 「你想對一本書幹甚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露易絲左手上的餐點瞬間砸向尼歐，將尼歐的落下路徑打偏，導致手肘直接磕到地板，痛得尼歐摀著手肘在地上滿地打滾。 露易絲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順手把餐點拿回來了。 【始祖大人，我絕對會保護好您的遺物的！！】 露易絲死盯著尼歐，在心裡暗自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