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摄魂师
除了屋外，屋子里也摆了一桌，那是给八仙吃的。所谓八仙，就是抬棺材的，徽州这边又叫土夫。唐睿老爸也是八仙之一，徽州这边丧礼的时候死者最大，接下来就数这八位大了。就算是道士和入殓师都比不了。 抬棺材也确实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棺材本身就重，再加上尸体。棺材里面还要塞满黄表纸包好的石灰，塞得严严实实。那重量，体质弱一些的大老爷们都抬不起。 利索地吃完饭，唐天成一众土夫就动身去了坟山。今天直到天黑，他们都闲不下来。 接下来就是道士表演的时候了。整个丧礼道士掌控的流程最多，贯穿了整个葬礼，只缺席最后的酒席。 到了十一点，已经完成了不少流程。接下来，就是提尸了。所谓提尸，就是由四个土夫用床单提着尸体，从家里运到祠堂放进棺材的过程。当然，其中还有孝子阻拦的过程，这只是形式上的东西，彰显后人对逝者的不舍。 汪萌萌天生脑袋缺根弦，从不知怕字为何物。这会儿她随众人起着哄，一窝蜂地涌进小巷里，等着提尸队伍的通过。 唐睿原本还不想看的，可是现在只能跟上去了。远处急促的锣鼓声正在快速靠近，唐天成等四个土夫提着一张白床单，快速地朝这边跑了过来。床单中裹的就是尸体，唐睿眉头微微皱起，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尸体经过唐睿身边的时候，唐睿看见床单抖了一下，听见一个土夫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重”。 唐睿肯定了自己心中所想，只有冤死之人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尸体胸中含着一股怨气不化，会突然变得很重。 好在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这也让唐睿松了一口气。现在有这么多人，如果出了什么事，还真不好解决。 下午两点的时候，在道士的带领下，孝子捧着灵牌遗像，八仙抬着棺材，一群人浩浩荡荡向坟山进发。王建武没有后人，孝子就只能是他两个侄子了。 汪萌萌已经和别人抢九粿抢疯了。所谓九粿，是一种用米粉做成的球形面点。丧礼的时候，孝子会沿路丢出，其他人则会疯抢。 唐睿跟在八仙后面，却是发现了异常。 唐天成几人都有一种感觉，棺材似乎变得越来越重了。捆绑棺材用的粗麻绳发出吱吱呀呀的悲鸣，八位土夫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水。 棺材的重量依旧在不断加重。土夫里面已经有人承受不住微微弓起了背。 唐睿也是看出了问题，四下一看，唐睿看见了一张之前飘过来的黄表纸铜钱。 唐睿不动声色地动了一下左手，那黄表纸径直窜进了唐睿手里，可惜这一切并没有人发现。 唐睿右手伸出，在左手手心慢慢画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唐睿加快脚步来到棺材前面，不动声色地将黄表纸丢在了地上。 棺材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见，地上一张黄表纸径直飘起贴在了棺材下面。 唐天成等人只感觉肩膀上一松，重量突然锐减。几人也是没有声张，心里只道二憨看开了。 …… 夜里，唐天成一家三口都已经睡了。客厅里的钟表还是老式的自鸣钟，当当的声音响过十二声，房间里的唐睿睁开了眼睛。 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唐睿身上的衣服压根就没有脱。来到窗户边，唐睿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 狭窄幽长的青石地板小巷里，这是去往二憨家的路。一道身影慢慢走在小巷里，这人走得很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突然，这人停了下来。在他面前，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挡住路的就是唐睿。 唐睿平静地开口说道：“王建武，你该跟我走了。” 唐睿挡住的人慢慢抬起头，这人赫然就是今天才下葬的王建武。 “你是……”王建武开口说道，“你是唐睿。我要回家。” 唐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你已经死了，那里不再是你的家。我会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死了？”王建武喃喃自语，过了半天似乎才想起来，竟然蹲下身体嚎啕大哭起来。 “我死了，我是死了。我是鬼……我不甘心啊……” 唐睿也不说话，就这么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王建武才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看着唐睿问道：“小睿，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唐睿顿了一下，微笑着说道，“摄魂师。” 唐睿是一位摄魂师。 所谓摄魂师，也算是个公务员。只不过不是这个世界的，这是属于阴司的执法者。 “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之鬼。” 唐睿的职责就是，将那些流连人世不愿离去的鬼魂接引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听起来这个并不困难，但是有些鬼魂阳寿未尽，受冤惨死，或是死的时候沾染煞气，这些鬼物很难对付，动辄就有生命危险。 要说唐睿成为摄魂师，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事情的起因很诡异，这牵扯到尚田村一桩离奇的传闻。 尚田村离栗木有十里之遥，坐落在徽州西部最高峰牯牛降山脚下。牯牛降是黄山山脉向西的延伸，古称“西黄山”。 尚田村有一个人人谈及色变的传闻。大约十几年前，尚田村有个年轻小伙子名叫汪沐阳。 汪沐阳从一个落魄道士那里得到了一个法门，一个可以让人前往地狱的法门。当汪沐阳得意的炫耀的时候，却是迎来了村里人的笑话。心高气傲的汪沐阳当即表示晚上自己就试试，同样年轻气盛的汪黔阳也要跟着去。 结果悲剧就这么发生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只有汪沐阳一人。旁边躺着的汪黔阳，已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原来道人告诉汪沐阳法门的时候，也叮嘱过他，回来的路上千万不能回头。而汪黔阳却是回了头。 这件事情一度在十里八乡传得沸沸扬扬，可是再也没有人敢于去尝试。 一个多月前，唐睿的舅舅汪陆阳酒醉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甚至连当初汪沐阳说出来的方法也完完整整地说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旁边唐睿的表哥汪奇和唐睿两人听得仔仔细细，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不怕死，两个年轻气盛的年轻人竟然胆大包天的想要尝试。 按照汪陆阳说的办法，两人居然真的成了。一觉醒过来，汪奇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以为这传说是骗人玩的。可是唐睿却是整个人都变得精神恍惚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两人真的进了地狱。两人不仅进了地狱，还回头了。按理说两人应该已经变成两具尸体了，但是两人还是活过来了，作为代价，唐睿被迫成为了摄魂师。 作为一个摄魂师，唐睿只是一个菜鸟。王建武是唐睿开张第一单，可是一开始唐睿就遇上了麻烦。王建武阳寿未尽，按理说不可能现在死去的。 屋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虫鸣。唐睿从床边坐起来，说道：“穆老，真的有问题。王建武死得蹊跷。” 别以为唐睿人格分裂了，虽说屋子里看起来只有他一个人。其实在一个月前唐睿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身体里多了一个人，或者说，多了一个鬼。 身体里的那家伙自称姓穆，说自己是宋朝人。这家伙在阴间呆的闷了，所以跟着唐睿一起溜了出来。对于这个招呼不打就直接住进自己身体的家伙，唐睿也很无奈。好在这家伙确实了得，如果不是他，唐睿成为摄魂师纯粹就是给各种凶恶鬼物送菜来的。 要说这鬼的来历，不可谓不大。人家自称邵雍的徒弟，为此唐睿还专门上网查了邵雍这个人。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自己小学一年级学的第一首诗就是出自这位仁兄。那首“一去二三里，乡村四五家”是唐睿现在记忆最深刻的诗句之一，仅次于骆宾王的“鹅鹅鹅”。 邵雍字尧夫，是北宋著名易学家，有内圣外王之誉。谥号康节，后人称百源先生。这家伙一生不愿入仕途，但基友无数，司马光、程颐、程颢都是。 程颐这家伙就是那个自己打瞌睡，让学生在雪地里站了半天的家伙。程门立雪的典故千百年来依旧是体罚学生的典范。 邵雍此人最了不起的成就在于易学，他所创立的梅花易数，现如今依旧是使用最多的占卜方法。关于邵雍神乎其神的传说不可计数，但是唐睿一个都不信。 “小子，我估计你惹上大麻烦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唐睿脑海中浮现，“你猜的不错，王建武是被人杀的。当然，凶手也可能不是人。” “是啊。”唐睿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按照王建武所说，他是被女鬼杀死的。可是他的尸体死状安详，完全没有惊恐的表情。可见事实并非如他所说那样。而且他是死在茅棚里面，并不是他说的水渠旁边。穆老，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穆老似乎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道：“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有出过茅棚。” 唐睿眉毛一扬，说道：“你是说王建武撒谎？” “不，”穆老说道，“我是说王建武所说的应该是他的幻觉，他应该是被人下了咒。” “下咒？” 如果是一个月之前，唐睿对这种说法会嗤之以鼻，你丫拍魔幻片呢？可是现在，唐睿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已经被彻底推翻了。 “不错。”穆老接着说道，“能让人产生幻觉的东西很多，蛊术、降头术，甚至道家养小鬼的邪术都可以。另外，有些致幻类的草药也可以。但是这些都会留下痕迹，例如蛊术，会让死者身体上留下中毒的痕迹，被小鬼害的血液会被吸干。但是王建武很正常，一点异常都没有。这就只有那些厉害的咒法才可以做到。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留下蛛丝马迹的。” “哦。”唐睿没有想到穆老居然发现了问题，连忙问道，“哪里有问题？” “你记得王建武和你说过吗？”穆老说道，“他说他跟着那个女鬼的时候，被蚊子咬了一口。” 唐睿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是说，这就是线索？” “嗯。” “靠，你不早说？”唐睿无语地说道，“人家都埋土里去了，我们总不能去挖坟吧？” 穆老笑嘻嘻地说道：“之前我也不知道啊。” 唐睿正想说话，一段信息却是突兀地传进了他的脑袋里。 唐睿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穆老出声问道：“怎么了？” 唐睿缓缓出了一口气，说道：“王建武老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