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衣不白
惊蛰,有雨。 屋檐细雨,细雨浮沉。 雨滴在地下,雨滴在心里头。 身世浮沉雨打萍。 他持剑伫立雨中,一袭白衣,白衣不白,只是雨水冲淡了上面的血。 是他义父的血! 是他亲手杀死他义父! 是他义父逼他? 还是?他已经将杀人当成习惯,嗜血成狂,杀手注定是一条不归路,既然不归,那就继续走下去。 他抬头望天,任雨水拍打脸上,强行睁开双眼,雨水模糊他的视线,血水模糊他的心境,他似乎在问苍天:“我的路在哪,我还能去哪?” 他狂吼,忘记了自己受的伤,在左肩,是义父刺伤他的。 义父出剑向来精准,一剑毙命,所以义父死得很痛快,也是一剑毙命。 因为他的武功是义父教的。 他吃了三年垃圾,九岁时,遇到义父。 从此他没有再吃过肮脏的食物,但是做的是最肮脏的活——杀人! 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他十六岁。 杀第一百个人的时候,他已经忘记了,只是记得从那时开始,江湖就给了他很多名号。 名号越多,名气越大,请他杀人的人就越多,当然,想杀他的人亦越多。 他义父也不例外。 “是我养大你的!” “你是我的任务!” “我真是后悔,当初为什么带你走这条路。” “因为你走的就是这一条路。” “你还有得选择。” “没得选,从我做杀手那一天开始,我就永远失去‘选择’这样东西” “你怪义父?” “不怪。” “希望我是你最后一个要杀的人。” “……” 白衣不白,只是雨水冲淡了上面的血。 义父不父,所以死在义子的剑下,理所当然。 江湖人是这样认为的,他不是。 那天之后,他没睡过一晚安稳觉,一闭眼,过往死在他剑下的人就浮现在脑海。 这夜,弦月高挂,风轻云淡,他再次失眠,那就出来走走。 木屋外,一个人,一张木凳,一把剑,剑是三尺长,剑是不离身三尺远的。 漆黑中划过一颗耀眼的流星。 他的名字叫做司马流星,司马是随义父姓,流星是因为他出世那晚也有流星飞过。 今晚也有流星飞过。 天上的流星尚可以一飞而过,地上的流星却不能。 五月黄梅天,阴沉,愁云惨雾。 他又接到任务,四个月了,他四个月没杀人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平静,他以为自己可以停止杀人,到头来还是败给了一袋光灿灿的金叶子。 “人在哪?” “蜀中。” “何人要死?” “唐门门主,唐超群。” “好,事成之后,我要更多。” “可以。” 司马流星将金叶子埋在自家木屋的坟前,是他自己的坟,破烂不堪,从不打理。 坟土下的金子就自然没人会注意,他是这样想的。 有了金,他可以做一个富贵的杀手,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富贵的杀手是什么杀手,可笑! 难道身穿锦衣华服,腰缠万贯,拿着宝石佩剑去杀一个人? 正正有这样的人,他叫度君风,人称‘锦衣玉郎’,此人视杀人为一种高雅的艺术。 度君风剑下的亡魂很多,然而这样一个杀手与其他人不同,他赢得很多人的尊敬,有人说:度君风的剑虽然令人寒心,眼神令人胆颤,但是死在他的剑下不失为一种尊贵。 司马流星对此很不屑,杀人就是杀人,谈什么高雅不高雅,死就是死,说什么尊贵不尊贵,简直胡闹! 二十岁时,他奉义父之命刺杀度君风。 因为度君风的出现,令义父接不到好的任务,没任务就没有钱,所以此人要死。 杀手暗算杀手。 五日四夜的埋伏,就为了那一剑,可惜那一剑居然刺歪了,度君风的妻子立即毙命。 杀手可以有妻子,杀手可以有家? 司马流星用了一晚的时间也想不明白。 七日后,司马流星亲自拜会度君风,论忠义,义父之名难违抗,论情理,杀妻之仇不共戴天,两人中必然只有一人的剑沾血,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 既然暗杀不成,就明杀。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大榕树下,树下是度君风妻子的坟头。 司马流星一身黑衣,黑裤,面无表情,静静地等待度君风打理好他妻子的坟头。 微风轻吹面庞,度君风比七日前老了不少,双鬓白了。 这七天,他一定很难过。 度君风道:“亡妻生前喜爱阳光,奈何身子太弱,难以承受炎气。” 司马流星道:“喜爱阳光的人却不能感受阳光,是种痛苦。” 度君风道:“两个相爱的人却无法共同终老,也是种痛苦。” 司马流星道:“我明白你的痛苦。” 度君风道:“你明白?” 司马流星道:“我明白。” 度君风将最后一抔土洒在坟前,道:“你明白就最好不过。” 司马流星道:“我失手了,死的人本该是你,但是我…没办法回头。” 度君风道:“我明白。” 司马流星道:“你明白?” 度君风道:“我也试过杀错人。” 司马流星道:“杀错谁?” 度君风将宝石佩剑插在坟前,道:“我杀了我的妻子,假如我今日不是杀手,我的妻子就不会因我而死,假如我只是一个商人,一个农夫,一个无名小卒,我的妻子如今可能正等我回家。” 司马流星道:“可惜…可惜一切都没有假如。” 度君风道:“也没有后悔。” 风停了。 司马流星道:“出剑吧,若你能杀死我,亦算为你亡妻报仇,若我杀死你…..” 度君风道:“就请将我葬在我亡妻的坟旁。” 司马流星道:“好。” 他做梦也没想到度君风身为一个出色的杀手竟然也是重情之人,他对他亡妻的爱实在令人感动,如果不是身份的对立,或许他们能成为朋友。 ‘或许’这个词与‘假如’是没分别的,任何事,一旦开了头,就没办法轻易回去, 这个道理,他是懂的,他也是懂的。 司马流星缓缓将剑从剑鞘拔出,剑走偏锋,他听说度君风的剑是寒心的,是冷彻骨的,他不敢怠慢,待剑拔到一半时,他突然加快,瞬息间,剑光霹雳,直刺胸骨。 “嗯?他没出剑!” 度君风并没有拔剑,安然不动,司马流星的剑速犹如天外流星般地快,准确地讲,是犹如闪电般地快,剑就正正插中度君风的胸骨,剑从他另一边的身体出来,出来的那一部分是红色的,沾满血。 有情人的血! “一切…皆…皆有情,希望你...你...信守承诺。”度君风微微颤抖,口中吐出半口鲜血,双眼慢慢闭合。 一切皆有情! 司马流星冷峻的面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杀这个人? 他久久未能将剑拔出,生怕他一拔出剑就会弄痛度君风,但是死人有怎么会怕痛呢,死人是无知觉的,死人是……死人是有情的。 他不情愿地喃喃自语:“一切皆有情。” 度君风的血是热的!死人的血怎么可能是热的? 往事如烟,感叹连连,不知不觉,已到唐门。 五月十六,又逢雨下。 司马流星不是当日少年,多年的杀戮令他明白到一点:动情者,必死无疑。 他不再感情用事,即使血沾上衣裳,也毫不畏惧,因此他穿白衣。 白衣不白,无论洗得多白,一旦染上的血是洗不掉的,在心里洗不掉的! 他只可以在这条路上越行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