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月下之盟
她不想再和他多说，现在她总算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她可以飞出这片森林，她对这个世界的判断是正确的，在森林的外面还有别样的天地。这件事情想起来也有些后怕，本来她已经接近了森林的边缘，自己却不知道；如果她就这样睡去，或者自然醒来的时候怀疑自己的异想天开而放弃飞出森林的梦想，却不知道自己与实现梦想只有一步之遥，那将是多么心痛的遗憾。还好那家伙吵醒了她。 你能描绘出你第一次站在与自己固有的生活环境截然不同的世界面前的那种震撼吗？她想她无论怎么形容，也只能粗略表达这种心情的一二。这是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绿色的叶子，没有了红色粉色白色的花，没有了清澄碧透的流水，没有了喋喋不休的飞鸟；一望无边的黄沙铺满了她的眼睛，她的心，她的触角，她的翅膀，她的思想。她猜到森林的外面会有很多的不同，但是她没有猜到会是这样完完全全的不同。是不是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完成一种强烈的对比？想想自己为了一片叶子的掉落而感到困惑是多么的愚蠢，殊不知这个世界原来有千万般的变化。 短暂的兴奋过后是极度的沮丧。她感到了空间和时间的反比关系，人所看到的空间越小，就越相信永恒，相反，当人面对更广阔的空间的时候，他深深地觉得万物皆如流星，转瞬即逝。她也不会例外。从来没这样恐慌过，她意识到了生命的短暂，不仅如此，在这短暂的生命里，还不知道有多少自以为是的想法其实是荒谬的。她正在被自己的生命欺骗着，这是多么不可思议而又可怕至极的事情。 她想转身退回森林，但是她不甘心，她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永恒是存在的，只是她还没有找到。她努力想把这关于希望的纤弱声音扼杀掉，因为她知道这希望很可能又是一种欺骗，而后将是淹没自己的绝望。 “即使你飞出了这片森林，也飞不出沙漠，不是返回来，就是葬身沙漠，”她的耳边又响起了那只蝴蝶的话。她想这是他的经验之谈，比起一语成谶的偶然，这更有说服力。她不可避免地要和他一样，返回森林。 这样想着，她的翅膀却一动不动，她没法后退，她没办法让自己带着千万个不甘心退回原来的地方。 “你不打算回头吗？”那只蝴蝶又出现了。 她没有回答。 “你相信有第三种选择吗？”他又问。 “什么意思？”她有些不解。 “这个世界千变万化，但我们所面临的选择却都是雷同的，往往有两条路：一条是自己不愿意走的，另一条却是死路，我总在想，有第三种选择吗？”他似乎在说给她听，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这正是她在想的。难道第三种选择真的是一种奢望？ “你为什么返回森林？是放弃了对第三种选择的希望吗？”她问他。 “我只是找不到继续下去的理由。”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她沉默了，是不是每做一件事情都要有一个充分的理由？ “不过我现在找到了，就是你，你是我相信第三种选择的理由。” “我？怎么会是你的理由？”如果流星也是整个夜空闪亮的理由的话，她才会相信这萍水相逢的偶然是他坚定一种信念的理由。 “也许我不是怀疑第三种选择，而是害怕孤独。我们一起飞吧。” 她承认她也害怕孤独，害怕独自去面对不可知的未来，她想不出理由拒绝他。不拒绝他，就是选择了继续。她心中好似一块石头落了地，似乎她早就希望有个他替自己作出这样的决定，她心底最想要的决定。 长空沙海，两只蝴蝶，渺小到随时可以被这片沙漠吞噬。 任何生命都强烈需要同类的存在，这无关乎感情，只是一种本能的需要，所以两只陌生的蝴蝶可以在沙漠里飞舞。 沙漠的东南西北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眼望不尽的黄沙，他们只是选择飞离森林的那个方向。不久，沙漠就失去了她第一眼看见它时的那种令人震撼的力量，它看起来很单调，单调得近于枯燥；只是当她飞到某个角度的时候，突然会发现沙漠其实真的很美，这种美不同于森林里的明媚鲜妍，而是一种让人震撼的浩大而简单的美。在森林里，她只是个微小的生命，而在这里，她感到自己是天地的一部分。就是这偶尔的震撼，给了她在沙漠中飞下去的勇气。 有的时候她真羡慕那些鸟，他们叽叽喳喳，每天有说不完的话。蝴蝶是一个喜欢沉默的种族，而和她同行的伙伴更是沉默族中的典型代表，他总是一言不发，他们之间唯一的沟通就是有的时候他飞在前面，有的时候她飞在前面，这证实了他们彼此的存在，告诉他们彼此还有一个同伴，并不是孑然独行。他们之间的沉默就像这平静的沙漠一样，谁都预料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她终于见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幕：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从沙漠的尽头升起，朗朗的清辉照亮每一粒沙子，每一粒沙子都好像因此而获得了生命，有了一双荧光闪闪的翅膀，对着月亮跳起了舞蹈。整个沙漠舞动了起来，月亮却沉静得像一只纯洁羞涩的蝴蝶，似乎沙漠的舞动与她无关。她和她的同伴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对着这一幕目瞪口呆。看到这一幕，足以让他们无悔于选择飞离森林。 “你知道吗？在月亮里住了一个神仙，他掌管着所有蝴蝶的命运。” 他在如此美景之前讲述一个传说，老实说，真的让她有些陶醉。 “这个神仙原来是凡间的一个人，名字叫庄周，有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蝴蝶，他不知道是自己化作了蝴蝶，还是蝴蝶化作了自己，总之他与蝴蝶合为了一体。从那以后，他能听懂所有蝴蝶的语言，知道所有蝴蝶的命运。终于，他被天神召到月亮上，成为蝴蝶司命。” “原来月亮里有这样美丽的传说。” “你相信这个传说吗？” “相信，就算我永远不能用眼睛和耳朵来证明这个神仙的存在，唯这个传说的这份美丽就足足值得让我相信。” “我还听说每当月圆的时候，蝴蝶司命就会下到凡间，有缘的蝴蝶自会和他相见。就算不能相见，这天对着月亮许愿，也会特别灵验。” “那我们就来许愿吧！”她虔诚地低下头，闭上眼睛，对着月亮许愿。其实许愿是件很难的事情，平时愿望那么多，真到要许起愿来，却一个都想不出。 许愿让生命充满了希望和幻想，即使许了一个很傻的愿望。不过尽管她总活在自己所编织的幻想里，她却并不常常许愿，所以她很虔诚，因为她知道以前和以后她都没有这种机会来许愿了——对着如此的茫茫沙漠和渺渺月光。 她惟愿弄明白自己的孤独。 蝶群里孤独，花丛间孤独，绿叶中孤独，旁边有另一只蝴蝶相伴，还是感到孤独。 究竟是宿命，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的选择…… “周如梦，你要记得今日的月下之盟，一定要来找我！” 突然周如梦猛地清醒，她身边的蝴蝶不见了，她回到之前所在的山头，而眼前的梦神之钥也渐渐消失了，只留下这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