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许心素和颜思齐
台南，购物街某家泉州商行后院。 许心素和颜思齐从来都不是那种能够坐下来慢慢品茶的性格，前者满脑子都装满了生意，恨不得把喝茶浪费的时间用在调拨商品。 后者则更具枭雄气质，让他带船出海跟人火并还行，指望他停留在某一个地方听别人说话，许心素不行，就是远在倭国平户的李旦怕是也很困难。 然而几天之前发生在台南港外的那场海战却是做到了，至少二人这会儿不需要别人提醒，他们就很安静的坐在了一起喝茶。 院子里茶座外围还有许多许家和颜家的后辈，这些后辈或许在读书入仕一道不太灵光，可在走海跑商，海上搏杀却都是好手。 静谧的院子中落针可闻，在许心素和颜思齐两人不开口的情况下，两家小辈自然不敢开口，只能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静等待着。 良久，忍不住静谧的颜思齐还是率先开口说了一句：“还是大哥的眼光高明啊！咱们可是在那场仗之前下了注的，要是换我老颜来决策，怕是当初根本就不会把这些唐人放在眼里。” 许心素捧着茶碗笑道：“是啊！大哥目光如炬，那可是从马尼拉那些红毛夷手里逃出来的，眼光自然不是咱们兄弟能比的。不过要说这唐人也确实是收钱办事，那马尼拉的红毛夷不也认怂了么！” 颜思齐哈哈大笑道：“是及，我都能想到大哥听到这消息会不会多喝几杯。那些红毛夷仗着大夹板船和火炮逞凶，如今遇上船更大的，火炮更强的，一样也得忍着。” 许心素想了想便笑道：“是啊！不过说来这事也有点怪，我怎么总觉得这些唐人做事没个章法，想一出是一出呢！” 颜思齐挠了挠头，他不是那种愿意动脑子乱想的人，索性把目光瞥向自己身后的家中后辈。 后者是颜思齐的亲侄子颜浩，见自家叔叔这般目光立刻就知道叔叔不是个愿意开口询问的人，当即便笑着开口道：“许叔叔，这台南唐人事事都有章程，区区不足千人便布置数个衙门，比大明的官老爷衙门还细致，何来没章法之说？” 许心素知道颜思齐的性格，也不在意后辈此时插嘴，反倒是他有些不满自己身后那些后辈的唯唯诺诺，倒是格外赞赏眼前的颜浩。 笑眯眯的开口道：“唐人这些衙门怕是他们自己国家本就有的衙门口，无非是他们自己照搬过来而已。要说我也专门打听过这些唐人的习惯，我倒是觉得他们那个衙门并不爱管事。除了和咱们这些海商做点生意，你可曾见过他们的衙门专门做过什么事？” 颜浩想了想，不禁摇了摇头道：“晚辈倒是不曾关注，说来还是许叔叔提醒。倒是晚辈与这些唐人接触时总觉得他们人人见识不凡，许多人甚至还能说出一些晚辈不曾听过的见闻，当真个个都是学识渊博之人。” 看着许心素眯眼笑着，颜思齐有些不耐烦的开口道：“都是诸葛亮，那才是乱遭事一团。咱们大明那些官老爷哪个不是自诩诸葛亮，可要说手段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小家子气而已。” 说话间颜思齐大大咧咧的站起身来晃了晃臂膀道：“这台南唐人看不出小家子气，但我也没看出大方来。倒是跟咱们一个样，满身都是铜臭味，咱老颜觉得这挺好。” 许心素摇了摇头：“好是好，就怕是不能成气啊！” 颜思齐不解：“什么意思？你老许看不上这帮唐人？” 许心素依旧摇头：“手握利器，我哪敢看不上人家啊！只是我觉得这些唐人做事有些急躁了，这边才打了胜仗就要出征，而且还是要我们这些海商和那些外国人同时站队，手法太过粗陋，怕不是那些大明官老爷的对手啊！” 颜思齐一脸不屑的摆了摆手道：“咱老颜要是他们那种大铁船，我也敢让大家站队，这有什么。人家这叫有恃无恐，不屑于那些阴谋诡计罢了！话说回来，老许，这出兵的日子有点急，传信给大哥怕是来不及了，你说这次咱们出多少条船，安排多少人手跟着去？” 许心素有些无奈，随即沉思一阵才开口道：“别留手了，把咱们的船和人都带上，你老颜亲自带队，咱们把家底都露出来，免得让那些唐人小看了。” 没等颜思齐开口，许心素的儿子许之远忍不住说了一句：“父亲，唐人实力固然强大，可他们毕竟不足千人。上个月他们还走了200多人，这么点人可称霸不了一方，更别说还要去得罪大明了，咱们现在下注是不是有点早啊！” 看着自家老爹瞪眼，许之远没敢继续说下去，可他明显有些不甘，只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对面的颜思齐和颜浩。 颜浩和许之远关系很好，正想开口提自己兄弟辩驳，却没想到颜思齐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本欲开口的话语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说唐人那艘大铁船多可怕，就说他们干掉的那支船队，87艘船，数千人手，让咱们去打这一仗需要多久，又要死伤多少兄弟，损了多少船。” 开口的是颜思齐，这话也不是说给颜浩和许之远两个人的，很明显他的目光扫过了在场每一个后辈。 眼看着一院子低头不语，许心素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咱们是商人，海商走海是要凭实力说话的。” 颜思齐又道：“咱估算过，把大明所有水师和咱们海商的船都凑一块，或许还有机会托住那艘大铁船。可是茫茫大海到处都可以是战场，咱们甚至连登陆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即便上岸了还要面对唐人那些奇怪的铁车。你们也是看见了，唐人有两辆炮车，全是铁疙瘩，打的又快又准，根本就不是咱们能比的。” 许之远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暗杀，伏击，反正唐人只有几百个，这台南城他们也是开放的，找机会把兄弟们散进来，月黑风高，一次不成再来几次，他们可死不起人。” 许心素这次没有责怪自己儿子，反倒是笑道：“这法子别说是你了，怕是那些大明的官老爷，那些红毛夷也都能想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官老爷为什么派了大队海盗来打，却没有做这些黑手段呢？” 许之远皱眉，良久之后还是摇了摇头。这事不仅是他一个人感觉奇怪，其实颜浩也有这类想法，甚至满院子坐着的两家后辈也有这种想法，大家甚至还私下讨论过。 颜思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院子里这些后辈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从那些海盗出现在海面上开始，唐人的大铁船第一时间就拉响了警报。你们算没算过他们的集合时间是多久？之前那些窥伺唐人技术，趁夜去唐人营地打探的人都是什么后果，你们应该也听说过吧！” 看着一众后备若有所思，许心素忍不住说了一句：“我听说唐人有一种叫夜视仪的东西，那东西能让人在夜晚看清，这等宝贝闻所未闻，可却能印证了唐人夜晚击毙那些探子的事。何况你们都见识过唐人的火器，那个烂枪林整天挂着两颗掌心雷的事也都见过，你们觉得暗杀偷袭能有多大成果？” 颜浩依旧不服，忍不住开口说道：“叔叔，可唐人数量毕竟有限，一次不成可以再来，多次之下唐人自然服软。” 颜思齐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蠢货！哪里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一次不成全家死光，你看看那些唐人是怎么处理那些海盗的，一艘船打87艘海盗船，从开战到结束都没给机会近身，转回头现在还要咱们和那些红毛夷一起站队和他们去打舟山，真当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吗？” 许心素也有些不悦的摇头说道：“做事要三思而后行，看起来那些唐人做事很随意，可从他们选择舟山群岛这件事来看，很明显人家对大明十分了解，甚至还摸准了对手的软肋。” “蛇打七寸，那些南直隶和苏州的士绅们全靠舟山出海，连咱们泉州李家都插不上手，这背后撑腰的人有多大本事，唐人一定是十分清楚的。” 颜思齐补充道：“咱们跟那些红毛夷打了十多年交道，可咱们对那些红毛夷还是不够了解。你们再看看人家唐人，不仅有人会说红毛夷的话，听那意思对于那些红毛夷的国家和事情也都非常了解。携大胜之威迫使红毛夷让步可不是几句话的事，这里面肯定是唐人知道红毛夷的软肋，人家拿捏好了才会开口。” 许心素和颜思齐两人的话语让满院子的两家后辈低头沉默，很明显这些后辈并没有考虑到如此多的隐藏信息，当然也不排除他们看出了自家长辈已经铁了心要投靠唐人。 这事其实也很简单，说起来也是他们这群人甚至不如唐人那般了解自家长辈。 李旦的枭雄之姿早在西班牙人把他关押在马尼拉的那两年里就给消磨的差不多了，不出意外没几年活头了。 许心素一直都是海商心态，在李旦集团里也都是掌柜角色，主管商业的他更多关注的还是商业经营，本身也没有什么争霸心思。 颜思齐倒是很有武夫精神，可他已经被唐人的武器给震慑住了，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身价不菲的他和他的两个兄弟一样，都没有了争霸的心思。 这大概也是后来郑芝龙在接手李旦遗产之后能够迅速整合队伍的原因，毕竟三个老的吃的沟满壕平，下面小的可是嗷嗷待哺呢！